镇北阁内。
棋盘上的黑白二子犬牙交错,一局残棋,已至最紧要之处。
可无论是顾玄嵩,还是沈孤鸿与铁衣老人,此刻都已经没有了继续落子的心思。
三人的目光穿过重重楼阁,落在了议事大殿所在的方向。
从顾长烬带人踏入王府,到草木甲士接管各处要地,再到他于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天人修为,逼得满殿旧臣低头,所有的一切,都被三人看在眼中。
“好一个顾家二郎。”
铁衣老人率先开口,声音中难掩赞赏。
“父兄殉国,王府大乱,北朔人心惶惶。他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稳住局面,夺兵权、收人心、压族老,一步都没有走错。”
“岂止没有走错?”
沈孤鸿轻抚长须,摇头失笑。
“这分明是早有准备。依老夫看,这位二公子从前的混账模样,十有八九都是装出来的。一个能够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藏到今日的天人,又岂会真是什么草包?”
顾玄嵩闻言,脸上也多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
“苍岳那小子,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危局之中不乱,重压之下不惊。若今日真能将玄王府这盘散沙重新拢在手中,他或许比长明更适合坐上那个位置。”
三人都不知道前线那场大败背后的真相。
在他们看来,顾苍岳与顾长明战死,顾长烬便是临危受命,于北朔将倾之际,硬生生站出来撑住了玄王府。
仅凭这份心性,便足以称得上一句人杰。
可就在三人感叹之时,镇北阁外的天光忽然暗了下来。
三人齐齐抬头。
只见那株笼罩整座玄王府的参天古树,此刻竟再度发生了变化。
无数枝条向内收拢,粗大的树干扭曲交叠,渐渐化作四肢与躯干。漫天青叶簌簌而落,又在半空中彼此相接,凝成了一件覆盖全身的碧青战甲。
最终,一尊高逾百丈的草木巨人屹立于玄王府上空。
它面容古拙,双目紧闭,一只手垂落于身侧,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柄由千百条根须盘结而成的木剑。
木剑尚未出鞘,那股厚重锋锐之意,便已经压得整座王府鸦雀无声。
镇北阁中,三人同时站了起来。
“不对。”
沈孤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这不是仙门道兵!”
仙门道兵,说到底不过是一种更为高明的傀儡。
或以灵金铸身,或以古尸炼制,或以符箓、魂印驱使。它们可以令行禁止,可以结成杀阵,甚至可以凭借阵势围杀高境修士。
可它们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灵智,更没有生死相托的共同意志。
而军魂,凝聚的恰恰就是万众一心之念!
没有灵智,何来意志?
没有意志,又怎能聚出军魂?
若仙门那些傀儡道兵也能凝聚军魂,大苍诸军又凭什么镇压天下仙门数万年?
“可若不是道兵,这近千人又是什么?”
铁衣老人死死盯着下方一名草木甲士。
“草木成灵?新生异族?还是……”
阁中一时无人回答。
三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陆地神仙,望着那尊持剑而立的草木军魂,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惊疑。
而就在这时,议事大殿内,也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臣等,愿奉殿下为玄王!”
不知是谁率先开口,下一刻,声音便在大殿之内汇成了一片。
再无人反对。
顾长烬神色平静,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来到那张属于历代玄王的主位之前。
随后,转身落座。
他的目光自满殿众人身上扫过,最终停在了那名跪伏在柳氏身旁、脸色惨白的贵妇人身上。
那是柳氏的族姑。
也是方才当众辱他为草包之人。
贵妇人的身子狠狠一颤,刚想开口求饶,顾长烬淡漠的声音便已经从上方传来。
“柳氏把持王府权柄,挟世子旧令,意图架空玄王主脉。”
“其族人目无尊卑,当众辱王,以下犯上。”
“罪同谋逆。”
他略微停顿,随后吐出了四个字。
“柳氏,尽诛。”
轰!
这一句话落下,整座大殿都仿佛被那柄尚未出鞘的草木巨剑劈中,所有人的脑中皆是一片空白。
那贵妇人更是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可真正不敢置信的,却是世子妃柳氏。
她缓缓抬起头,怔怔望着主位上的顾长烬。
她先是丧夫,又骤然失势,从执掌王府的世子妃,沦落到被人强压着跪在殿中的阶下囚。
如今,顾长烬甚至还要诛灭她的母族!
接连而来的打击,终于让她那副温婉端庄的面具彻底破碎。
“顾长烬!”
柳氏猛地挣扎起身,双眼通红,厉声斥道:
“你的父王与你大哥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地夺位称王!”
“如今更是要诛我柳氏满门!”
“你大哥生前待你不薄,我是你的长嫂!你如此对我,就不怕天下人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狼心狗肺、不忠不孝吗?!”
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
顾长烬却只是静静看着她。
一幕幕来自原本命运线的画面,也在他的眼前悄然闪过。
顾苍岳与顾长明“战死”后,眼前这个女人便以王府不可一日无主为由,将府库、兵册与王印尽数扣在手中。
这具他我想要接掌旧部,她说他年少无知,不通军务。
这具他我想要调用府库修行,她又说北朔动荡,王府上下都该节衣缩食。
后来绮阳公主入府,当众折辱这具他我,她还是那副温婉模样,只劝他以大局为重,莫要得罪天家。
可一车又一车的灵材、一批又一批的甲胄,却在她亲手签发的调令之下,被悄无声息地送出了北朔。
再后来,顾苍岳与顾长明归来。
她站到了那对父子身旁,口口声声皆是为了玄王府,为了北朔大局。
反倒是这具他我,成了顾家主脉中唯一的外人。
诚然,此刻的柳氏还不知道那对父子的谋划。
可顾长烬看见过她会如何选择。
那便够了。
柳氏还在怒斥,主位上的顾长烬却已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微微抬手。
铮!
陈骁腰间的玄铁佩剑骤然自行出鞘,化作一道乌光,落入顾长烬掌中。
下一瞬,主位上已空无一人。
柳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看着那柄贯入胸口的玄铁长剑,眼中的愤怒一点点化作茫然。
“你……怎么敢……”
顾长烬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剑。
柳氏身形一晃,重重倒在了大殿之上。
满殿死寂。
那些顾氏族老脑中轰鸣,王府旧臣与留守将领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谁也没有想到,顾长烬竟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杀了自己的长嫂。
镇北阁中,顾玄嵩三人也沉默了下来。
他们先前以为,这是一位在危局中显露锋芒的人杰。
现在才明白,那些年藏于纨绔外表之下的,或许根本不是一柄等待出鞘的剑。
而是一头直到今日,才终于松开爪牙的凶兽!
大殿之上,顾长烬随手将玄铁长剑丢回陈骁身前,淡淡开口。
“传本王令。”
“诛灭柳氏一族。”
“北朔州中,胆敢趁乱者——诛其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