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天幕微微凹陷。
同一时刻，九重天宫中的顾长烬睁开了眼睛。
一道青光闪过，原本坐在宫殿中的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青天深处，青帝宫，顾长烬的身影无声浮现。
这座由十三州山河气运凝成的宫阙，比最初又大了何止百倍。
宫外云海无边，每一朵苍青云气之中，都映照着这天下的一座城、一条河，或是一片正在生长的草木。
而在青帝宫中央，那尊青帝仍旧坐在帝座之上。
十二道冕旒垂落，遮住大半张脸，玄青帝袍垂落阶前，衣摆之间有十三州山河缓缓流转。
露在冕旒之后的面容与顾长烬有七分相似，却不见半点属于人的情绪。
他是由诸我道果点化出来的青天之灵，可以算作顾长烬的化身，却又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分身。
他的仙业、果位、灵智与根基全都完整独立，只是从诞生之初，便受道果约束。
顾长烬走到帝座之前，同样盘膝坐下。
两位青帝，隔着一座青天源池相对而坐。
那层无形天幕却在青帝指尖之下不断凹陷，仿佛随时都会破开，又始终差了最后一点。
顾长烬看了片刻，便明白了问题所在。
青天已经覆盖十三州，山河归一，万民归心，天下再无第二片与之争夺秩序的天。
可它的根，仍旧只扎在人间，还差一条通往此界真正天道的路。
“倒也不算白留。”
顾长烬抬手一点。
青帝天箓轻轻震动。
两团一直被封存在天箓深处，从未被诸我道果炼化的本源缓缓升起。
一团苍茫厚重，里面沉浮着大胤一万八千载国运残痕。
另一团昏黄驳杂，仍残留着黄天三州与亿万反民的念头。
正是旧苍天与黄天崩灭以后，留下的最后本源！
这两片天都不完整，却一个曾经执掌此界一万八千年，一个曾从苍天之下硬生生撕出三州。
它们内部留下的，正是人间之天接触此界天地规则的两条旧路。
顾长烬屈指一弹。
苍、黄两团本源同时飞向青帝。
青帝张开双手，两团本源直接在他掌中散开，化作亿万道苍黄丝线，顺着十三州青天向上蔓延！
轰隆隆！
整个青帝宫开始震动。
青天之下，十三州所有生灵都在这一刻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轰鸣。
像是高天之上，还有一扇关闭了无数年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苍黄丝线率先穿过那层无形天幕。
紧接着，青帝身后的十三州山河同时亮起！
北朔的风雪、寒川的万里冰原、河西的浩荡长河，以及南方三州的湖海烟云，全部化作苍青道痕，从人间升入天穹。
不是虚影，而是整座天下的秩序，在这一刻共同托举着青帝的根基！
青帝眉心，一枚苍青色印记缓缓浮现。
那是他的青天仙业，也是由十三州青天孕育出来的世界之心。
下一刻，世界之心脱离眉心，升入苍青天幕。
整片青天顿时成了它显化在外的躯壳。
可这还不够，青天若灭，寄托其中的世界之心依旧会随之崩毁。
青帝抬起手，顺着苍、黄两片旧天留下的通道，牵引世界之心继续向上！
一层又一层天地规则在其面前展开。
风雨，雷霆，山川，草木，四时轮转，生老病死……
十三州众生过去以为的天，不过是笼罩人间的最外一层。
直到此刻，顾长烬才真正看见这座世界深处，那片从不因王朝更替而改变的天地秩序！
它没有意志，也不曾显化形体，却比苍天积攒一万八千年的力量还要浩瀚。
仅论完整程度，更远胜顾长烬此前经历过的那些他我世界天道！
“原来还真藏着一片天。”
顾长烬目光微亮。
怪不得此界能够孕育出如此多的玄仙与地仙。
不是此界没有承载天仙的资格，而是过往那些地仙，始终没能得到这片天道的接纳。
如今却不同，青天统御十三州，承载此界全部山河国运与众生愿念，已经成了整个人间唯一的秩序。
当青帝的世界之心抵达天道深处，那片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天地规则，终于有了回应。
一道无形道痕，自虚无中垂落。
它没有把青帝的世界之心整个吞进去。
世界之心的大半道痕，依旧寄托于十三州青天，维持这片苍青长空。
只有最核心的一缕根本，与那道无形道痕彼此交融，扎入了此界天地轮转的最深处！
并非把一颗世界之心生生劈成两半，而是以青天承载其形，以此界天道承载其根！
从此，青天是青帝显化在外的天。
此界天道，则成了青天扎根之地。
只要青天不灭，青帝便不会真正陨落。
甚至哪怕十三州青天一时崩散，只要此界未灭、天道未毁，他也能凭借寄托在天地深处的根基，将青天重新演化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天仙！
轰！
阻拦地仙极境无数年的壁垒骤然破碎。
青帝身上的威压却没有继续暴涨。
恰恰相反，那股原本足以令整座青帝宫震动的气息，开始迅速淡去。
当顾长烬再望向他时，却仿佛是在面对整片苍青天空！
一界映天，所至皆域。
青天所至之处，天地规则、山河草木，皆可成为青帝大界的一部分！
天仙初期！
顾长烬从始至终都坐在对面。
青帝天箓与道果点化留下的联系，让他清楚看见了世界之心如何脱离大界，又如何寄托于天地规则的每一步变化。
万灵大界也随之有了反应，万灵祖树轻轻摇动，树冠之上的无数小界同时向外扩张。
藏于祖树深处的世界之心，更是在这一刻连续跳动了九次。
顾长烬的境界，原本早已积累到了地仙中期顶点。
如今最后一层迷障散去，根本不需要再消耗归一道则。
咔嚓！
万灵大界边缘骤然向外推开。
地仙后期！
数息之后，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顾长烬感受着体内暴涨的力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不但看清了天仙的完整突破过程，还顺势踏入地仙后期。
此行的两个目的，已经算是完成了大半。
他站起身，走向青帝宫中央。
那里，原本的青天源池已经扩张成一片苍青湖海。
随着青天升格，湖海之中甚至多出了一缕属于此界天道的气息。
苍青浪潮一层接着一层，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顾长烬没有立刻抽干十三州山河与众生未来。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只是将源池中已经积攒成形、不会影响十三州运转的那部分青天道源取了出来。
整整三千缕！
诸我道果缓缓转动。
一缕青天道源，对应一道归一。
三千缕苍青光芒落入道果，顷刻洗去所有愿念与气运杂质，化作三千道纯白道光，汇入原本那片归一之海！
五千三百道，加上三千道。
八千三百道归一道则！
而这，不过是青天源池中已经成熟的第一批收获。
顾长烬低头看着仍旧浩荡的苍青湖海，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帝座之上，青帝重新坐下，十二道冕旒轻轻晃动。
一双淡漠的眼眸越过青帝宫，向十三州投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