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深处，青帝宫。
顾长烬缓缓睁开眼睛。
在他身前，那座百年前还如苍青湖海般浩荡的青天源池，此刻已经见了底。
百年盛世，十三州亿万生灵休养生息，人口繁衍，商路贯通，州学与道院遍地开花。
由此滋生的国运、愿念、山河本源，早已积累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而现在，全都进了诸我道果。
一缕缕青天道源被洗去众生念头，化作最纯粹的白色道光。
原本环绕道果的八千三百道归一道则，也随之飞快增长。
九千道，九千五百道，九千九百道……
当第一万道归一道则凝成的刹那，诸我道果忽然轻轻一震。
原本各自环绕的万道白光，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同时向中央偏转了一瞬。
道果深处，似乎有一枚极其模糊的轮廓正在孕育。
可当顾长烬仔细感应时，那轮廓却又隐入万道白光之中，仿佛还缺了什么，迟迟不曾真正成形。
“万道归一，还有这般变化？”
顾长烬眼中浮现出一丝喜色。
不过他没有急着干预。
因为比起这尚未成形的东西，眼前发生的另一件事，反而更有意思。
青天源池明明已经被抽空了。
可就在池底，一缕新的苍青道源又缓缓渗了出来。
顾长烬心念一动。
那缕道源顿时被诸我道果卷走，化作一道新的归一。
数息以后，又有一缕渗出。
取之不尽？
顾长烬双眼微眯，神念顺着青天的根系一路向上，越过十三州山河，探入青帝寄托世界之心的那片天道深处。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小瞧了这方世界。
此界天道所覆盖的，远不止脚下十三州！
在这方人间之外，隔着层层界壁，还有一片更加辽阔的天地。
那片天地究竟算是上界，还是如真仙界与周围诸多小界般并列存在，暂时还无法确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两界共用同一片天道！
而且，这方人间明显位于天地灵机流转的下游。
那片未知天地每时每刻都在吞吐灵机，再由天道运转，化作风雨雷霆、灵脉矿藏与诸般天地灵物，向下流入此界。
如今，青帝的天仙根基就嵌在这条通路之中。
顾长烬只需稍稍拨动青天，便能把原本应该流向十三州的灵机提前截住，再送入诸我道果。
量不算大，却胜在源源不断！
“这哪里是一座小界？”
顾长烬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分明是一条会自己生出资粮的矿脉。”
只要上游天地不灭，只要这片天道仍在运转，他便能一直抽下去。
至于下游会如何……
顾长烬看了一眼已经干涸的青天源池，重新闭上眼睛。
一道又一道新生的灵机刚刚渗出，便消失在池底。
诸我道果周围，归一道则仍在增长，没有停下。
……
青元一百二十八年。
寒川大雪提前了整整三个月。
河西州七条大河同时改道，南方又有两州发生地动，数百里堤岸一夜崩塌。
放在旧朝，这已经足以酿成波及数州的灾荒。
可万灵神朝正值鼎盛，镇国道君调动草木封河，万灵军搬山截水，各州阵师又牵引灵脉镇住地动。
短短数月，一场场天灾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朝中甚至有人把这称作盛世祥瑞。
唯有陈骁看着同时从十三州送来的灾报，沉默了许久。
一州生灾是意外，十三州同时失序，便不能只用天灾解释了。
他第一次派人登上九重天宫，请见帝君，没有得到回应。
青元一百五十年。
顾长烬已经五十年未曾在人前现身。
天枢令府正式改制为内阁，陈骁以天枢令之身总摄六部十三州，原本只替帝君整理奏章的权力，也逐渐变成了真正的裁决之权。
朝野并非没有异议，可九重天宫始终沉默，青帝法旨也从未否定过陈骁。
于是所有异议都只能被压下。
只是从这一年开始，民间第一次有了“帝君闭关，天枢执国”的说法。
青元一百七十年。
内阁忽然颁下封脉令。
十三州所有仙门、道院和世家灵脉重新造册，灵矿开采削去七成，百年以上灵药禁止私售，各州道院能够得到的修行资源也被一减再减。
天下哗然。
一封封质问奏章堆满内阁。
有人说陈骁打压仙门，有人说他要把天下灵物尽数收归陈氏，还有人直接翻出了百年前那句警告………这天下是帝君打下来的，不是他陈骁的天下！
陈骁没有解释。
因为只有他看过那份覆盖十三州的灵脉总册。
短短二十年，天下灵矿产出已经不足从前四成。
许多灵脉并非被人盗采，而是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凭空枯竭了。
他能做的，只有封山、禁采，把剩下的东西留得更久一些。
那年冬天，陈骁第二次求见帝君。
这一次，他亲自登上九重天宫。
他从第一重宫门一路走到云阶尽头，沿途没有看见一个人，也没有听见半点声音。
百年前顾长烬召见他时留下的那座大殿仍然开着，帝座却隐没在一片苍青雾气之中。
陈骁在殿外跪了一夜。
天亮时，他只留下一封奏疏。
上面没有写仙门的质问，也没有写朝中的非议，只列出了十三州灵脉在三十年间的变化，最后问了一句。
“主上，此变，可在预料之中？”
奏疏送入青雾，再无回音。
陈骁下山以后，封脉令反而执行得更严了。
青元二百年。
这一年，十三州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丰年。
祈雨法阵开始失灵，灵田产量逐年下降，过去十人中总能出现一两个有修行资质的孩子，如今百人之中都未必能找到一个。
就连州学里最普通的引气口诀，也变得越来越难以修成。
有人终于发现，头顶那片覆盖天下两百年的苍青天空，似乎淡了。
可没有人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青帝仍在天上。
镇国道君仍然分镇十三州。
万灵军也依旧能从山川草木中走出。
只要抬头，还能看见九重天宫最高处那一点永不熄灭的光。
帝君仍在，谁敢反？
青元二百二十一年。
灾年越来越多，能用的灵石与灵药却越来越少。
仙门为了仅剩的灵脉彼此争斗，州学弟子冲击官仓，地方世家暗中囤积粮食，曾经被青天压下去的贪婪、怨恨与野心，也开始一点点从阴影里钻出来。
陈骁裁撤了大半依赖灵石维持的阵法，又命十三州重修水渠、粮仓与驰道，试图用凡人的办法，去填补仙法失效后留下的空缺。
可这一次，没有人称颂他的政令。
人们只会问……为何帝君在时，天下灵机如潮？
为何轮到陈骁执政，青天便一年淡过一年？
这一年深秋，陈骁独自坐在内阁值房。
他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
案前，来自十三州的灾报堆得比人还高。
窗外夜色沉沉，九重天宫顶端那一点苍青光芒依旧悬在极高处，像是万灵神朝最后一根定住人心的钉子。
陈骁看了许久，才低下头，在新送来的《十三州灾异录》末尾缓缓落笔。
过去百年，每一卷灾录的最后都只有两个字，已平。
而这一年，那两个字被他停在笔尖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青元二百二十一年，十三州灾异………未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