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那声惨叫，半个青栎河泊地都听见了。
临时集市里的巫师纷纷转头，几名月精灵护卫反应最快，身上亮起月白色元素光辉，几个起落便赶到河边。
他们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浅滩里的伊莱亚。
皮甲被抽开一道口子，伤痕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肩头，河水里还混着血。
再看对岸，薇琳站在那里，指尖残留着尚未散尽的巫术波动。
谁动的手，一目了然。
“伊莱亚！”
一名与他同船的护卫把人扶起来，脸色有些难看。
平日里，他们并没有多看得起这个没有背景的年轻精灵。
图尔曼安排伊莱亚干脏活累活时，也从没见谁真正站出来阻拦。
可他们怎么欺负，是月晶岭商队内部的事。
一个外族巫师当着他们的面，把月晶岭的精灵打成这样，意义便完全不同了。
数道巫术波动接连从集市方向升起。
负责坐镇第三商队的三阶月精灵供奉洛维安踏着月光落在河边。
他先扫了一眼伊莱亚的伤势，又看向薇琳袖口的那道银色星环，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一个一阶女巫，竟敢无故袭击月晶岭商队成员？”
洛维安手中法杖轻轻点地。
河岸两侧的草叶同时弯下，一股属于三阶巫师的精神威压朝薇琳逼去。
“黑荆棘……不，启明学院便是这样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薇琳脸色微白，却没有后退。
她当然挡不住一位三阶巫师。
可这里不是月晶岭，也不是无人管束的荒野。
这里是启明学院总院之外。
“洛维安阁下，请收起你的精神力。”
一道星环屏障从旁边横插进来，替薇琳挡住威压。
负责接待商队的泊地执事已经赶到。
这位三环巫师没有先去询问伊莱亚，反而一步来到薇琳身旁，迅速检查她身上是否残留诅咒与精神侵蚀。
等确认薇琳没有受伤，他明显松了口气。
“薇琳阁下，方才发生了什么？”
这声阁下，让洛维安皱起眉头。
一名一阶巫师，有资格让三阶巫师用这种态度说话？
薇琳指向刚被人扶起的伊莱亚。
“我从未见过这个月精灵。”
“他却知道我的名字，见到我以后便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张开手臂往我身上扑。”
“难道我还要站在原地，等他把我抱住？”
洛维安转头看向伊莱亚。
“她说的是真的？”
伊莱亚捂着伤口，嘴唇动了动。
“我……”
他该如何解释？
说薇琳前世是他的爱人，说他们曾经共同生活几十年？
可眼前的薇琳，显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伊莱亚没有回答，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心虚。
周围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巫师。
有人认出薇琳身上的家族徽记，低声说了句“莫里斯”，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启明学院巫师神色立刻变了。
数名正式巫师不动声色地散开，堵住了月精灵退回商队的路线。
洛维安察觉到气氛变化，握住法杖的手也紧了几分。
“即使伊莱亚举止失礼，她也已经动手惩戒过了。”
“一个年轻精灵不懂规矩，何必把事情闹大？”
薇琳听见这句话，反倒笑了。
“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连问都没问，便以三阶精神力压我。现在发现自己的人理亏，就成了年轻精灵不懂规矩？”
她整理了一下被河风吹乱的袖口，语气并不响，却让那位泊地执事眼皮直跳。
“看来我得回去问问堂兄了。”
“启明学院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规矩，月精灵商队的人可以随意纠缠莫里斯家族的巫师，被拒绝以后，三阶供奉还要亲自出面耍威风？。”
堂兄？
洛维安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泊地执事已经拉下脸，转身看向一众月精灵。
“薇琳阁下是真理之光冕下的亲族。”
“你们的人意图冒犯她，洛维安阁下不加约束，反倒以巫师威压受害者。月晶岭第三商队，是觉得启明学院无人吗？”
真理之光！
洛维安瞳孔骤缩。
他们刚刚抵达西海岸，对启明学院的了解还停留在几句匆忙交谈中。
可真理之光这个称号，在刚才几句匆忙的交谈之中，占比量可不少啊！
那是统一西海岸七十二院、开辟全新巫师道路的辉月强者！
四周巫师的星环一枚接一枚亮起。
这些人的修为未必都高于洛维安，可精神频率彼此勾连，隐约形成了一个完整阵势。
几名脾气火爆的巫师更是直接举起法杖，目光落在月精灵身上。
“真理之光冕下的亲族，也是你们可以欺辱的？必须以死谢罪！！”
“跑到启明学院门口撒野，还敢以三环威压一名一环巫师，你们月晶岭好大的威风啊！”
“若不是薇琳阁下已经成为正式巫师，方才岂不是要任由那只野精灵纠缠？”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方才还占据道理的月精灵一方，已经被围在了河滩中央。
伊莱亚被同伴扶着，怔怔看向薇琳。
一环巫师。
莫里斯家族。
真理之光的亲族。
这三个身份不断撞击着他的认知。
前世这个时候，薇琳明明还只是一个受尽冷落的巫师学徒。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连一瓶辅助冥想的药剂都要替家族工作数月才能换到。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难道前世的记忆真的已经不准了？
“科恩阁下来了！”
人群后方忽然响起一声呼喊。
“让一让，是科恩阁下！”
围在河边的巫师纷纷让开道路。
一名胸口佩戴五重星环徽记的中年巫师走在前方。
他是启明学院安排给科恩的实务导师，此次带科恩前来，原本只是想挑选几种适合构筑元素模块的月精灵材料。
听说冲突涉及老师的亲族，科恩自然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跟在五环巫师身侧，身上并无多少威压，袖口也只有两重银色星环。
可附近无论是一环还是三环，见到他后都会主动让路，称上一声科恩阁下。
这便是真理之光亲传学生的分量。
科恩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薇琳，又看向被围住的月精灵商队。
“发生了什么？”
他话音刚落，伊莱亚也循着那个名字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人群中撞上。
眼前的科恩远比前世年轻，气息也只在二环，可那张脸，那双看人时仿佛在衡量某种价值的眼睛，伊莱亚绝不会认错。
曾经钉穿他胸膛、杀死薇琳，又从药剂铺中取走绿石的男人，此刻竟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
伊莱亚身体剧烈一颤。
惊恐、怨恨与前世临死前的绝望一同涌了上来，让他完全忘记了眼下的处境。
他抬手指向科恩，失声喊道：
“恶魔科恩！”
“你这个巫师世界的灾厄，竟然也在这里！”
四周一下没了声音。
科恩停下脚步，脸色一点点变绿。
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月精灵。
可对方喊出“恶魔”和“巫师世界灾厄”时，那种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神情，绝不是临时装出来的。
未来教材刚说他是启明时代最大的叛徒、星环巫师法的背叛者。
现在又冒出一个陌生月精灵，指着他说他是恶魔，是整个巫师世界的灾厄。
不是！未来到底还准备往他头上扣多少顶帽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