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烬向前走了一步，九道星环从身后展开，将永恒神主刚刚收回的那缕光扣在中央。
光中还留着一道掌印，那是神主第一次与他交手时，被诸命归一卷走的部分。
祂重塑过神体，掌印本该随之消失，此刻却重新浮了出来。
永恒神主立刻切断那缕光。
一枚星环随它沉入虚无，余下八环却同时转向。
将切断以前、切断以后，以及尚未决定是否切断的几种命运，一并摊在祂面前。
每一道光里，都有相同的掌印。
“科恩。”
“在，老师。”
顾长烬抬起右手，掌心与那道旧痕重合。
科恩的第九环亮了。
掌印没有被放大，也没有凭空多出一道伤。
它只是留下了。
永恒神主已经换过的光躯上，忽然缺了一只手掌。
创世余光从四面涌入，断口一次次合拢。
可每当五指成形，那枚掌印便会重新浮现，将刚刚长出的手掌剥落。
神主低头看了一眼。
祂与顾长烬交手至今，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能随神体重塑消去的伤势。
诸命归一找回曾经落在祂身上的结果。
定真则让那个结果，始终算数。
顾长烬没有等祂继续尝试。
他握住那缕断光，向下一扯。
九环深处，永恒神主无数次避开这一击的身影同时出现。
有的退回神系壁垒，有的将光躯散入神国，还有的舍弃人形，重新化作照彻诸界的余辉。
诸多身影又被星环收拢。
顾长烬伸出的手，终于落在祂肩上。
一片白光从肩头剥离。
科恩抬手，指尖按住那片光的边缘。
缺口留在了神主体内。
两种真理并不相同，却恰好接住了彼此。
永恒神主没有再修补肩头。
祂身后，诸神世界的轮廓猛地张开！
神国、深渊、恶魔祭坛，无数条通往创世余光的联系同时亮起。
神主的形体沿着那些联系散去，顷刻间，师徒二人面前再无可以触碰的身影。
光从他们脚下升起。
“既然同出一源……”
神主的声音响在科恩体内。
“你又凭什么站在另一边？”
科恩身后那片古老世界轮廓，竟与诸神疆域贴合了一线。
两道壁垒最深处，相同的纹路正在靠近。
神主没有试图吞掉顾长烬，祂先找上了本来就与自己同源的另一半。
科恩的袖口透出白光，一根手指随之消失。
神主借共同的源头，将他向尚未成为科恩的时候拖去。
没有姓名，老师，也没有那个已经作出选择的学生。
只剩一道本该归于完整世界的意志。
科恩低头，看着自己缺去的指尖。
那份拉扯，他认得。
古老记忆里，两片天地分开的时候，也是这种疼。
可他没有顺着那份疼痛退回去。
“老师认得我。”
科恩抬起眼睛。
“我是科恩。”
第九环沿着消失的手指落下。
指尖重新出现，紧接着，袖口中的白光被截在肌肤之外。
世界可以有相同的来处。
已经站在这里的科恩，却不能因此被抹成一个从未出生的人。
顾长烬伸手搭住学生的肩。
两道九环一前一后，压向那条刚刚贴合的根纹。
永恒神主散入诸界的神光，开始向中央回卷！
祂想收回那次拉扯，可科恩已经沿着共同的疼痛，辨出了祂藏身的地方。
顾长烬终于碰到了此前始终追溯不到的深处。
“找到你了。”
一道人形从白光中跌出。
缺去的手掌与肩头，仍然没有长好。
永恒神主转向另外七处战场。
战争主宰的神斧已经调转方向，一道暗红锋芒试图穿过夹层。
构装真理者却将斧刃展开，数万层彼此咬合的结构从中生出，把那条援路封在斧身之内。
金色典籍也翻过一页。
维德尔的批注，恰好落在那页新写出的坐标上。
没有援手过来。
神主收回目光，光躯向内坍缩。
祂不再维持已经受伤的人形。
星环之间，忽然只剩一线极古老的亮色。
它没有面孔，声音，甚至没有永恒神主这个名字。
那是诸神世界尚未诞生第一尊神明时，便存在于本源中的痕迹。
顾长烬手中的光断了。
他若继续追下去，面对的将不只是一个对手，而是诸神世界还未孕育文明时的根基。
稍有差错，神主便能借那些根基重新分出千万个自己。
科恩却伸出了手。
指尖没有碰到那线光，只停在它前方。
巫师世界深处，一道同样古老的纹路随之显现。
两条纹路彼此相对，缺口正好能够拼在一起。
“老师。”
科恩望着光中那处极细的颤动。
“祂还在看我们。”
顾长烬笑了一声。
原初之光可以不认识他们。
一个正在选择怎样逃走、怎样归来的永恒神主，却不能把自己完全留在尚无灵智的过去。
九道星环贴着科恩指出的位置，同时收紧。
诸命归一！
那线亮色猛地分成无数条，每一条都通往祂可能重塑神体的地方。
星环沿着各条道路逐次压过，把所有准备逃离的自我，重新拢回同一处。
科恩的定真随之落下。
被找出来的那道意识，再不能以“这里从来没有永恒神主”为由，藏回原初余辉。
纯白人形重新出现。
顾长烬一掌按在祂胸前。
掌下没有血肉，只有层叠神权、古老世界痕迹，以及一声骤然断去的祷告。
神主胸口向内陷了一块。
祂试图把受创的部分分出去，科恩的星环已经压住断口。
祂将其余光躯全部舍弃，顾长烬又沿着诸命归一，把那个仍在思考的自己重新找回。
每少去一部分，便再也补不回来。
师徒二人向前。
永恒神主向后。
延续了无数岁月的神体，被一层层剥去。
早已留在不同神国中的映照仍然亮着，却再没有一道能越过定真，替祂消去此刻身上的伤。
顾长烬也没有把那些世界痕迹一起碾碎。
神权的结构、本源的联系，还有承载它们的根基，被他顺着剥落的光辉收在掌下。
这东西，他还要用。
最后一层光躯散开时，永恒神主只剩拳头大的一团残光。
那团光仍在收缩。
祂已经无法抬手，更无法退往另一座神国，却忽然停止了徒劳的重塑。
“你赢了这一次。”
声音从残光里传出，远不如先前浩大。
“然后呢？”
“创世余光仍在，诸神世界仍在。亿万年以后，我照样可以从本源中归来。”
“你能毁掉这具神体，能让科恩吞并我的疆域……”
那团光转向顾长烬。
“可你永远不会得到这座世界的承认。”
“它记住的是我。”
顾长烬听完，倒没有急着反驳。
诸我道果中，归一界印周围的白色湖泊，正在不断涨起。
下方军团仍在推进，永恒神主的败退，又让无数原本通往神殿的命运有了别的去处。
新的归一道则接连落入湖中。
印底另一半，却仍旧空着。
神主没有说错。
祂留下的世界印记尚在，最后的自我也没有彻底消失。
若只将这团残光打散，漫长岁月以后，祂确实还有机会重新拼回来。
可顾长烬又没准备只把祂打散。
“真的吗？”
他低下头，看了看掌中仍然完整相连的神权纹路。
永恒神主忽然察觉，科恩的星环没有继续磨灭自己。
那道真理托住了残存的根基，甚至让它不再溃散。
顾长烬则翻过手掌，将那团光收到了面前。
祂的声音第一次带上迟疑。
“你留下这些做什么？”
顾长烬没有回答。
掌心里，一抹白光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