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防线正在向后塌陷。
顾长烬目光所及，一座断了半边的神国撞进位面海，金色城墙翻卷着沉下去，拖出数万条尚未断开的信仰丝线。
巫师舰群从缺口穿过，炮光追着撤离的神明，深渊裂缝来不及闭合，便被数尊血肉巨像撑住。
恶魔踩着同伴的头往回爬，门外的巫师已经开始拆解通道坐标。
就在不久之前，这条防线还向前推过一次。
那声带着哭腔的嘶喊，曾同时传进双方阵中。
“老师，我真的分不清啊！”
一名神官先认出了声音。
“科恩！是真理之光的学生！”
他不明白那位八环巫师出了什么事，却知道这是机会。
“他们的统领失控了！诸神在看着我们，向前！”
金色神国一座接一座亮起，天使从上方俯冲，深渊军团从下方扑出。
巫师的战舰被夹在中间，护盾才破，恶魔便钻进了船腹。
一名炮手还在校正符文，甲板已经掀了起来。
炮手调出一份残缺的术式记录，接进炮座，朝天使退回的接引口打出了一炮。
传回记录的晨星巫师，此前已被六翼天使的长矛贯穿第三环，尸体就倒在旁边。
他没有时间再去看一眼。
新的巫师舰群正从后方顶上来，可最近的几道通讯里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
科恩阁下怎么了？
然而下一秒，回答他们的，是从第九十七战区升起的真理之光。
“吾名科恩。”
“以真实为锚，虚妄亦可立身。”
“此道——定真。”
炮手抬起头，忘了擦掉流进眼角的血。
前方神国里那名刚刚举起长枪的神官，也没能把第二道军令喊完。
第十位真理者！
总枢舰的观测结果沿着通讯铺开，舰群中一片星环接连亮起。
“第十真理！巫师必胜！”
“为了真理之光冕下！”
“把冕下的光辉，洒遍诸神疆域！”
接引门全部打开，预备舰队冲入炮火，元素巨人踏着破碎神国向前，雷霆从它们身上淌下，将天使的羽翼烧成灰。
那时，两界壁垒上的决战尚未结束。
下方的防线，却率先被撕开了。
负责维系信仰网络的神明想把神国向内收拢，一艘燃烧的巫师战舰已经闯进两座神国之间。
舰长没有再修护盾，剩下的精神力全部放进主炮，轰断了中间的信仰洪流。
神国偏离原位，后方舰群跟着打穿缺口。
诸神开始后撤，深渊领主割断拖在裂缝外的半截手臂，宁肯丢下军团，也要先把门关上。
可门后的坐标已经落进巫师手里。
战线从一座神国烧向另一座神国，坠落的残骸堆住航道，新的炮击仍在越过残骸，追着更深处的疆域落下。
此刻，顾长烬俯视着这一切，抬起了手。
“此战，到此为止。”
声音落下，正在洞穿神国的炮光停在了城墙前。
一柄天使长剑悬在巫师颈侧。
深渊裂缝里，半只爬出的巨爪还扣着舰壳，却再也扯不下哪怕一片铁。
舰长拼命推下操纵杆。
战舰没有继续冲。
更远处，逃亡神明也发现自己的神国停了。
祂竭力呼唤神权，得到的回应却和巫师的星环一样………不许再战。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无论身处哪一片星域，站在哪座位面，眼前都有一道银黑巫师袍的身影。
九道星环悬在他身后。
神国祭坛上供奉的光，战舰炉心里流转的巫力，乃至恶魔体内沸腾的深渊之火，都在同一时刻朝着他显露了源头。
顾长烬垂下目光。
“自今日起，两界归一。”
归一界印转动。
原本隔在两片天地之间的壁垒，从最深处剥离。
那两重阻断了无数岁月的界限，正在失去存在的理由。
两侧相同的本源纹路重新接上，断开的位面航道越过旧有边界，连成一条完整的长河。
一名神官看见了河的另一端。
那里悬着巫师高塔，高塔下的学徒也望了过来，看见了尚未熄灭的神国光辉。
他们之间，再没有跨界才能穿过的天堑。
诸神主体世界与巫师主体世界仍在各自的位置，环绕它们的位面海却已贯通，星辰般的无数位面，同在一片天地中沉浮。
更深处，创世余辉与星环根基接入同一个源头。
从神权到巫术，从血脉到元素，所有超凡道路向下追索，最后都只能抵达同一个名字。
顾长烬。
“此界，名为神巫大世界。”
“吾以真理之光之名，庇护此界。”
“凡此界之内，生死、兴亡，皆归于吾。”
神官跪了下去。
他曾以为那位巫师只是敌人，哪怕强过自己的神，也与自己无关。
可如今，他伸手去握圣徽，圣徽里回应他的，已经是那道身影。
连祈祷都绕不过祂了。
顾长烬扫过满目残骸，又看了看停在炮火里的军团。
打下来的东西，总得收拾干净。
难不成往后经营自己的世界，还要从这一堆烂摊子开始？
他手掌向上托了一下。
沉进位面海的神国动了，金色城墙从残骸中升起，碎裂的祭坛一块块合拢。
被烧成空壳的巫师战舰重新展开舰翼，断裂的管道接通，炉心恢复了搏动。
接着，光落向了死者。
这场战争中每一次生命终止，都在世界里留下了曾经存在的痕迹。
神躯被毁，精神海破碎，乃至灵魂已经散去，也没有让那段真实经历从世界中消失。
被道果炼尽根本的旧自我，已经无从寻回。
这些倒在战线上的生灵，却还在他的世界里。
顾长烬将那些痕迹捞了起来。
散落的血肉找回原来的归处，破灭的灵魂沿着自己的生命重新闭合。
他们没有忘记死亡。
战争也没有被抹去。
只是死在这场战争中的人，重新睁开了眼睛。
炮手听见身后有人咳嗽。
他猛地回头。
那名第三环被长矛刺碎的巫师，正扶着炮座坐起来，手还按在胸前，试图堵住早已消失的伤口。
“接引口……”
巫师喘了一口气。
“我还没把记录传完。”
炮手望着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句话。
“打掉了。”
“已经打掉了。”
他伸手抓住对方的胳膊，不肯松开。
远处，一尊陨落的神明从重建的神国中站起，记忆还停在神格碎裂的时候。
祂本能地抓向权杖，想找出杀死自己的巫师。
权杖却垂了下来。
神力清楚地告诉祂，眼前的天地已经换了主人。
祂的生，祂的死，连同这座重新升起的神国，都出自那个人的允许。
第一片星域，第二片星域，直到主体世界边缘。
战死的巫师、信仰战士、天使与恶魔，在铺开的白光中陆续归来。
先前还在互相杀戮的双方，如今隔着修复的战舰与城墙，望着彼此。
有人摸着脖子，有人寻找掉落的兵刃，还有人抱住刚刚回来的同伴，哭得说不出话。
诸我道果里的归一道则，没有因此少掉一道。
这是顾长烬对自己世界的处置。
此界之内，已经不需要向谁借来力量。
科恩站在老师身后，望着白光落向整片战场。
他终于看见，光里有人回来。
顾长烬收回手。
巫师舰群的炮口依次熄灭，神国上空的长枪垂下，深渊之门不再吐出军团。
那些恢复了行动的生灵，朝着同一个方向俯身。
“真理之光冕下！”
声音越过旧日边境，传进两座主体世界，落入从此贯通的位面海。
启明历一千二百年。
神历七千六百年。
第二次诸神远征，第七日。
诸神防线崩溃，两界壁垒消失，战亡者于真理之光中归来。
延续自上古的两界战争，终于在这一天结束。
此后，巫师与诸神的史书，共同记下了一个新名字。
神巫大世界。
而这座世界的主人，只有一位。
真理之光，顾长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