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年轻力壮的翻砂工甚至回车间拎出了撬棍和扳手,站在台阶下面,警惕地盯着站在院当中的刘光明几个人。
大柱子和老宋几个保卫科的人原本还挺直了腰杆。
可被全厂几百号工人的阵势一逼,不由得有些发虚,下意识地往刘光明跟前靠了靠。
刘光明倒是淡定的很。
倒不是他心大,而是这种情况,他预想到了。
同样预想到的,还有站在刘光明身边的孙明。
此刻,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了五万块钱现金的厚黑皮包,看着不远处那些工人们干裂的嘴唇、满是补丁的袖口,还有那一双双写满戒备与悲观的脸,忍不住轻轻吐了一口气。
“光明,你看这阵势。”
孙明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原先在上京念书做课题的时候,课本上写着产权明晰、结构优化,几行字就把重组改制写完了。”
“可真到了这地界,我才算明白过来。”
刘光明偏头看他:
“明白什么了?”
孙明苦笑了一下,掂了掂手里的黑皮包:
“老百姓哪管什么三角债、什么资本沉淀?”
“他们怕的根本不是谁当厂长,更不怕谁来接盘,他们怕的是没人认账,怕的是明天早上一揭锅盖,全家老小没米下锅。”
“孙福林烂透了,贪污几十万该吃枪子,可他在位的时候,哪怕几个月拖着发一半工资,工人们心里还吊着口气。”
“现在这根烂绳子猛地被咱们拽断了,他们脚底下就没底了。”
“越是这样,咱们办事,越要贴近他们啊!”
刘光明听完这话,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了舒展的笑意。
他伸手在孙明的肩膀上拍了一记:
“孙明学长,我觉得啊,这一趟沈市跑下来,你这心思可比刚从学校出来时接地气太多了。”
“我都还记得咱们刚写标书那会,你跟我张口闭口都是借贷平衡、资产负债率,现在一眼就能扎到泥巴里看问题了。”
孙明被他逗得笑了一声,但脸上依然带着忧虑:
“接地气归接地气,可眼下怎么做,倒是要好好考虑。”
刘光明点了点头,收敛了笑容。
随后,他朝着刚刚向自己这边靠的大柱子招了招手:
“大哥,你过来。”
闻言,大柱子先是一愣。
“刘老板……不,刘总!您吩咐!”
“广播室在哪?”
刘光明问得干脆。
大柱子回的也干脆。
他赶紧抬手指着办公楼二楼最东头的一间屋子:
“二楼!大喇叭的闸刀就在那屋里!”
“好!”
刘光明指了指办公楼前那一圈水泥台阶,再次开口道:
“你们保卫科的人,现在分成两拨。”
“一拨上二楼,把全厂的大喇叭摇开,通知所有车间、库房、锅炉房,还有家属院能动弹的职工,二十分钟之内,全部到厂大礼堂集合!”
“就说新来的光明商贸大老板,要开全厂职工大会!”
这话一出,大柱子再次愣了一下。
随后,他有些发怵地瞅了瞅远处那些拿着铁扳手的工人:
“刘老板,这节骨眼开大会……大伙都在气头上,万一有人起哄动起手来……”
刘光明笑了笑,抬脚踩在台阶的积雪上:
“怕起哄,事情就永远办不成。”
“这样吧,等下你除了说开会的事外,还照我的原话喊。”
“孙福林贪污跑路被纪委逮了,但日化厂没塌!”
“市委特批的新东家带着真金白银来了!”
“今天开会就办两件事:第一,认以前的旧账;第二,给大伙发救急的过冬钱!”
“谁要是旷工不来,发钱的名册上漏了名字,过后可别找厂里哭天抹泪哦!”
“发……发钱?!”
大柱子眼睛也是猛地瞪大。
一串话下来,他也没管记住多少,反正这两个字是记死了。
站他后面的老宋闻言,也是浑身一激灵。
“听明白了没有?”
刘光明见他这样,提高了嗓门又说了一遍,再问。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大柱子喘着粗气,连连点头:
“刘老板您放心!只要有您这句话,那事情肯定好办!”
说完,大柱子就往后喊了两个人。
“走!跟我上广播室!”
看着几个人急匆匆往楼上跑的背影,孙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皮包,压低声音:
“光明,你说......
“五万块,这厂里上下一千多号人,一人分下来也就三四十块钱,能顶用吗?”
“钱不在多,在见响。”
刘光明想了想,接着说道。
“人掉进冰窟窿里,哪怕抓着一根稻草,他也觉得有生路。”
“三四十块钱在平日里不算巨款,可在这马上要过冬、欠薪,厂长贪污被抓的当口,那就是一家老小半个月的面粉和取暖煤。”
“更重要的是,得让他们看明白,抓走老鼠之后,新来的人不是要拆房子,是要带着他们吃饱饭。”
这边话音刚落没多久,厂区上空挂着的几个喇叭,就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滋啦……”
“喂!喂喂!”
紧接着,大柱子的声音透过大铁皮喇叭,在整个厂区上空炸响:
“全厂职工同志们!全厂职工同志们请注意!”
“现在传达重要紧急通知!”
“原厂长孙福林,因严重经济问题,已被市纪委和公安局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扣押审查!”
广播一响,原本聚在车间门口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抬起来,盯向电线杆上的大喇叭。
“现在,由市委特批接管红旗日化厂改制工作的光明商贸刘光明总经理,亲自召开全厂职工紧急大会!”
“刘总说了!市委给咱们做主改制,厂子就不倒!!”
“今天开会,光明商贸现场给大家核算欠薪,现场发放过冬救济钱!”
“所有人!十分钟之内,全部到厂大礼堂集中!”
“过时不候!谁不来,发钱表上漏了名字,一律自己负责!”
喇叭里的声音回荡在红旗日化厂的天空上。
说完一遍,又重复了一遍。
而在这番话说完之后,车间门口,先前拎着撬棍的翻砂工愣住了。
他手里的家伙,也不知不觉掉到了地上。
“发钱?真的假的啊?”
“刚才说是现款?孙福林不是把钱都卷跑了吗?”
“走,去礼堂看看!”
“对,去看看!要是敢骗咱们,咱们就在礼堂把他们给围了!”
“叫上老李他们,家属院那帮退休的老师傅也喊上,快点!”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原本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与暴躁,悄然被一种混杂着疑惑、焦躁,却又带着热切的骚动所取代。
无数道目光远远地扫过站在台阶上的刘光明,不再全是刚才那种要拼命的敌意,反倒多出了探寻和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