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厂子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
王成才带着五个技术骨干和三个车间主任，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条桌一侧。
虽说刚才在库房，市领导当场认定他无罪有功，但他现在脑门上还冒着汗。
原因很简单。
那就是，他想不到，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新老板要干什么。
很快，刘光明也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他们对面。
孙明和赵少强一左一右拉开椅子坐下。
赵少强把一个塑料袋扔在桌上。
里面装着几块没有任何包装的黄褐色肥皂。
“啪”的一声。
硬邦邦的肥皂砸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刘光明指着肥皂，看向王成才。
“王科长，这是咱们厂的主打产品，红梅牌洗衣皂，对吧？”
王成才赶紧点头。
“对对，刘总，这是咱们厂卖了十几年的老牌子了。”
刘光明身子往前一倾。
“成本多少？”
王成才一愣，下意识张口就来：
“算上原料、人工、水电和机器折旧，一块肥皂的成本大概在两毛一分钱。”
“出厂价呢？”
“批给供销社和百货大楼，出厂价是两毛四。”
刘光明冷笑了一声。
“一块肥皂，净赚三分钱。”
“还得除去运输和损耗。”
“就这点利润，难怪厂子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听他这么说，旁边一个留着地中海发型的车间主任忍不住插嘴。
“刘总，这也不能怪咱们啊。”
“现在这市面上，哪个厂子不造肥皂？连乡镇小厂都在造。”
“大家拼的就是个价格，咱要是卖贵了，供销社根本不进货啊！”
刘光明没反驳，指着桌上的肥皂继续说。
“不仅是利润薄的问题。”
“这东西碱性太大，洗衣服还行，老百姓拿去洗澡洗脸，搓完之后皮肤干得能掉白皮。”
“毛巾厂那边的动静，你们多少有看到。”
“他们的货，已经在我手里这些加盟店铺开了。”
“可你们这种淘汰货，我就是铺下去，也是砸自己的招牌啊！”
几个技术人员面面相觑，脸涨得通红。
王成才苦着脸叹了口气。
“刘总，您说的这些毛病，我们技术科能不知道吗？”
“可咱们厂的反应釜都是七十年代的老古董了。”
“要想做那种带香味、不伤手的半透明高级香皂，得引进新设备，得改模具，还得用高级脱色油脂。”
“那投资可就海了去了，没个大几十万根本下不来啊！”
刘光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谁说我要做香皂了？”
众人一愣。
不造肥皂，不造香皂，那日化厂还能造啥？
刘光明给赵少强递了个眼神。
赵少强弯腰，拉开脚边的一个黑色旅行包。
他伸手进去，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瓶，放在了桌子正中间。
瓶子不大，也就矿泉水瓶大小。
里面装满了淡黄色的粘稠液体，晶莹剔透。
最奇特的是，瓶口不是常见的螺旋盖，而是一个带着长管子的塑料按压泵头。
“这是啥？”
王成才几个人伸长了脖子，盯着这新奇玩意儿。
刘光明没解释，直接吩咐。
“少强，去打盆温水过来。”
没一会，赵少强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走了进来，放在桌上。
刘光明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盆里沾湿。
然后，他拿过那个塑料瓶，手指在泵头上轻轻按了两下。
“滋——滋——”
两小坨淡黄色的粘稠液体挤在了掌心里。
刘光明双手来回一搓。
奇迹发生了。
没有任何干涩的摩擦感，满手的液体遇水迅速乳化。
短短几秒钟，刘光明的双手之间就搓出了极其丰富、绵密的白色泡沫。
比用肥皂搓出来的泡沫要细腻好几倍！
紧接着，一股清新淡雅的花果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会议室里。
这香味一点也不刺鼻，反而让人闻了觉得特别高级，神清气爽。
刘光明把手伸进脸盆里，清水一冲。
泡沫瞬间散去，洗得干干净净。
他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把那个塑料瓶推到了王成才面前。
“看明白了没？”
王成才和几个技术员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几个人抢着把瓶子抓过去，轮流按在手里搓水试了试。
越试，脸上的表情越震撼。
“这……这手感，太滑溜了！”
“洗完之后一点都不干，手背上还留着香味！”
“刘总，这是南方哪家大厂出的新产品？这玩意儿用着比香皂方便太多了啊！”
王成才激动得说话都结巴了。
刘光明直接回应。
“这叫液体洗涤剂。”
“按用途分，可以叫沐浴露、洗手液，如果是洗碗的，就叫洗洁精。”
“这是我前些时间去港城出差，专门从港城的超市里带回来的。”
“在外面，人家早就不用硬邦邦的肥皂洗澡洗手了。”
刘光明话说的直接。
“我看啊，红旗日化厂要想活，就得彻底扔掉以前的烂摊子。”
“改制的第一枪，咱们就做这个！”
会议室里几个车间主任眼睛里都放起光来了。
可是，王成才兴奋劲过后，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他拿起塑料瓶，拧开泵头，闻了闻里面的味道，又看了看粘稠度，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刘总，这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原理我也能猜个大概，无非就是用AES或者别的表面活性剂，复配一些增稠剂。”
“咱们厂里的设备不用大改，直接用反应釜搅拌灌装就行。”
“但是……”
王成才咽了口唾沫，一脸为难。
“这东西要想做到这种透明度，还有这留香的效果，里面的核心原料没那么简单。”
“特别是这种温和的表面活性剂，国内的技术根本达不到啊！”
“必须得靠进口！”
几个技术员闻言，也跟着连连点头。
“对啊刘总，虽说原理猜个大概，但具体配方咱们没有，原料又贵，这东西怎么量产啊！”
看着愁眉苦脸的众人，刘光明却笑了起来。
“王科长，你们的思维还是被困在老厂子里了。”
“谁告诉你们，非得花天价的外汇去买老外的配方和原料啊？”
王成才愣住了。
“不用进口的？那国内也买不到替代的化工料啊……”
刘光明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化工料买不到，咱们就不买。”
“配方的核心，我已经找人摸清了。”
刘光明看着满脸疑惑的王成才，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玩意儿最核心的天然起泡剂和温和成分，不用去求洋人。”
“它就长在咱们大东北的黑土地上。”
王成才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一下子凑到了桌子前。
“长在土里？！”
“刘总，您……您说的是啥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