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看了两秒，放下手机，继续把那个碗冲干净放进碗架里，才重新拿起来回了一句：“行。”
她坐到客厅沙发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里出现枣儿的脸。
小女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一个小马尾，手里拿着一块积木，正把它往一座歪歪扭扭的塔上放。
韦红霞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问“你爸爸在不在”，只是看着她把那块积木放上去，塔晃了一下，没有倒。
枣儿拍了一下手，然后凑近屏幕，喊了一声“奶奶”。
韦红霞应了一声，声音不高：“枣儿。”
她没有说“奶奶给你织了毛衣”，那些话都留在她嘴里，像留在一个她正在学会不必随时打开的抽屉里。
挂了视频，韦红霞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还残留着屏幕的热度。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韦红霞正坐在客厅里陪着孙素军看电视，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小杰在那头没有铺垫，像是那几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要说出来。
“妈，我想回来办刘家湾房子的房产证。我们准备一家人都回来生活，给枣儿找个好点的学校，需要房产证。”
韦红霞怔了怔，没有立刻接话。
“你想好了？”她问，声音不高。
“想好了。”小杰答得很快。
韦红霞没有回“好”或“不好”，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她把那句“房产证”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最后还是开了口。
“房产证在我这儿。”
小杰没有接话，像是那四个字落在电话里，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落稳。
隔了几秒他的声音才从那一头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那段没有声音的空白让他的话变得更轻了。
“那你先收着，等我回来再说。”
韦红霞握着手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过几天吧，等我把这边的事安排好。”
“行。”她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挂了电话，韦红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对一旁没出声的孙素军说：“小杰说要回来办房产证，说想回来住。”
孙素军看着电视屏幕，柔声问：“那你怎么想的？”
韦红霞低下头，轻轻回答：“让他回来再说。”
孙素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继续看电视。
那晚，韦红霞睡得很安稳，却醒得比平时早一些。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灰蓝色的，带着晨雾的湿润。
躺在床上，她没有急着起身，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慢慢从暗变亮，觉得那扇门还半开着，风正从门缝里渗进来。
她不急着关，也不急着推开。她等着它自己找到那个该停的位置。
一个星期后，小杰要回来了，韦红霞提前一天回了刘家湾。
孙素军开车把她送到村口，他就回去了。
韦红霞也没有留他，知道孙素军不愿意介入到韦红霞母子间的事中。
小杰是中午到家的，韦红霞早已做好了饭菜，母子二人没有交流，都默不出声吃着中饭。
吃完中饭，韦红霞洗好碗筷出到厅里。
小杰直入主题:“妈，我想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韦红霞饭前倒的茶，他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喝，抬起头看着韦红霞。
“枣儿要上学，以后在刘家湾生活，房子在我名下，什么都好办。”
韦红霞站在桌边，她看了小杰一眼，把茶壶放回桌上，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没有立刻接话，像是要等那句“房子过户”在她心里转完一圈，才肯开口：“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韦红霞说出一个事实。
小杰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妈，你住县城，这边空着也是空着。等我安顿好了，你随时可以回来住。”
韦红霞低了一下头，像是在想那间朝南的房间，她在那间房间里住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小杰面前那杯茶端起来，重新续了一点热水，又放回他面前。
热气在白瓷杯沿上散开，像是用一段很轻的停顿替她把那句话先放了一下。
“你先住下来，把事情办好，别急着弄那些。”韦红霞的声音不高，像是把那句话说得很轻。
小杰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出去走走，韦红霞应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推开那扇新换的铜色锁院门出去了。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桌上的茶杯收走，放进水池里。
那天下午，韦红霞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那本房产证，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桌上，像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看的东西。
窗外的风从窗缝渗进来，把房产证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
她记得这间房子是怎么一点一点盖起来的，也记得那些墙是怎么砌高的。
现在小杰要她签字，把那页纸上的名字换掉。她不知道自己是不舍得那几面墙，还是不舍得那个她花了半辈子才终于站住脚的位置。
她只知道自己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隔着那张木桌，像是隔着一段她还不知道怎么走过去的路。
下午晚些时候，小杰回来了，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走进来：“妈，我明天去镇上办手续，房产证你带着。”
韦红霞坐在旧椅上，抬起头看着小杰，门口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被逆光照成一个轮廓，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低下头，把房产证从桌上拿起来，拿在手里。
风从大门吹进来，她想起新房造好后，她在墙根底下坐了很久。
现在她手里拿着那本房产证，知道她也能把这本证放回抽屉里，等自己觉得合适了再打开。
韦红霞站起来，走到小杰面前，把那本房产证递到他手里：“你先拿着。过户的事，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