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知道,不会有回复了。
小杰发来这张照片,或许只是出于某种责任,或许只是顺手,他并不打算在这条信息的尽头,再延伸出一段母子间的寒暄。
王老三又来送汤了。他推开院门,看见韦红霞坐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手机,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抽干了力气的泥塑。
他放下保温桶,在石墩上坐下来,看了她一眼:“小杰来电话了?”
韦红霞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没有,发了张照片。”
王老三没有追问,他太清楚这个年纪的女人,心里装了多少咽不下去的苦。
他起身去灶房拿了一个碗出来,拧开保温桶盖子,倒了一碗热汤。汤的热气冒上来,在微凉的空气里氤氲成一片白雾。
“先喝汤。”
韦红霞放下手机,端起那碗汤喝了两口。汤是萝卜排骨汤,炖得烂烂的,萝卜几乎化在了汤里,入口即化。
她放下碗,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忽然说了一句:“他两年没回来了。”
王老三没有接话。他坐在石墩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风从巷口灌进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拿了保温桶:“明天我再送汤来。”
王老三走了,院门合上以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那碗汤她喝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上,站在灶台前面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就放在灶台角落,屏幕是暗的,没有新消息。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台手机,指尖搭在手机屏上。
像是在感受一台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响过的座钟,正在用缓慢的沉默替她守着那扇不会再被人推开的门。
第二天下午,小月打来电话。韦红霞接起来,小月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透着小心翼翼。
“妈,小杰最近心情不太好,工作上也有些烦心事。您要是方便,给他打个电话吧,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您的。”
韦红霞握着手机,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窗外的光从门口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翻滚。
她说了一句:“他要是想打,他会打的。”
小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闷闷发声:“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韦红霞没有让她再说下去:“我知道你是好意。他忙他的,我过我的。”
小月没有再劝,又说了几句闲话,说枣儿学跳舞了,说最近天气转凉了,然后挂了电话。
韦红霞把手机放在桌角,没有拨出去。
那天晚上,韦红霞没有开灯,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她坐在那道月光旁边,没有踩进去,像是在等一个人自己打来电话。
她想,她和小杰之间那道墙已经砌了那么久了。
一开始是她砌的,用那些没法开口的亏欠和说不出口的亏空;后来他帮她接着砌,用的是那扇新锁和两年不回来。
现在那道墙已经比两个人加起来都高了,她不再伸手去够墙头,看那边会不会透光。
她只是坐在这边,等那面墙自己长出裂缝来,或者等她不再需要看到墙那边有什么。
韦红霞又梦见孙素军了。
梦里他还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肩上,他侧过头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他“你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平静。
她伸手去碰他的脸,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脸,什么也没有碰到。
韦红霞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月光还在地板上,枕巾打湿了一片。
她侧过头看着窗台上那盆茶花模糊的轮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泪痕已经干了,皮肤绷得紧紧的。
天亮以后,她起来洗了脸,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模糊了窗玻璃。
她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着,眼窝深陷着,皮肤灰黄没有血色。
韦红霞没有多看,关了火,把开水倒进杯子里,端着那杯水走到堂屋,在藤椅上坐下来。
梦里那个画面还在她脑海里转着,像一片怎么赶也赶不走的落叶,风怎么吹它都不肯落地。
她想起孙素军在世时说过的一些话,都是些很日常的,像“今天粥煮得稠了”“月季又开了”“天冷了多穿一件”。
那会儿她总觉得这些话明天还会再说一遍,后天也是,她从来没想过要把哪一句单独拎出来存着。
现在想存了,已经找不到了。
那天下午,韦红霞坐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闭着眼睛,想等那个梦重新找到她,等孙素军再一次坐在那把藤椅上,再一次侧过头来看她,再一次对她说一句她可以记住的话。
韦红霞却没有等到。风穿过枣树的枝丫,沙沙地响,如同一本她已经翻了很多遍的书,她记得书里的大意,却再也拼不齐那些句子的原样了。
王老三来了,韦红霞坐在枣树下没有动。他放下保温桶看了她一眼,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说“还行”。
他没有多问,把保温桶盖子拧开,汤的热气冒出来,是鸡汤。
“趁热喝。”他说完走到灶房门口,把水缸旁边的柴火又码了一遍。
韦红霞端着那碗汤喝,王老三看着她喝完才开口:“你脸色不好,去医院看看吧。”
她放下空碗,淡淡地回应:“不去,我没事。”
王老三站在枣树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弯腰把保温桶拎起来:“明天想吃什么?”
韦红霞靠着椅背,说了句“随便”。
王老三没再说什么,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韦红霞的食欲越来越差了。
王老三每天来送汤,她喝几口就放下了。那些曾经能让她觉得踏实的食物,如今在嘴里嚼着,却像是一团没有味道的棉絮。
她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旧藤椅上随着风轻轻摇晃。
韦红霞不再去数日子,也不再等谁的电话。她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光影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那盆茶花在暮色里静静地开着。
她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地变成这院子里的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
不再需要说话,不再需要回应,只是静静地存在着,等着风把自己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