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奉天殿内久久回荡。
“陛下!现在英王麾下的将领与悍卒,尚不知道英王已死。”
“那些悍卒若知道英王已死,天下,还有谁能制衡他们!”
这已经不是质问,而是警告。
是来自大明军方第一人,最沉重,也是最直白的警告。
朱元璋的身体,重重地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
他想反驳,他想咆哮,他想告诉徐达,咱是皇帝,咱就是天!
咱能一手把他们捧起来,就能一手把他们摁下去!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徐达说的,是实话。
那些兵,是他看着朱沐英一手一脚,从无到有,拉扯起来的。
他知道那些兵的来历,知道他们的装备,更知道他们的战力。
那是朱沐英用十五年的时间,用无数的资源和心血,秘密打造出的一支,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虎狼之师!
以前,朱沐英在,这支力量就是大明最锋利的剑,指哪打哪,无往不利。
可现在,朱沐英死了。
这把剑,失去了主人的掌控,它会指向谁?
朱元璋不敢想下去。
他只觉得寒气,从尾巴骨,一直窜到了后脑勺。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死的寂静。
文官们瑟瑟发抖,武将们神情凝重。
所有人都被徐达那番话,给镇住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英王之死,带来的后果,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一万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说的没错。”
常遇春,这个从头到尾,都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的男人,此刻,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他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朱元璋的身上。
“陛下,你可能不知道,英王手底下那帮人,到底是何等彪悍,何等英姿。”
“朱元璋!你诬陷英王!自斩大明擎天柱!。”
常遇春也不管朱元璋同不同意,自顾自地,就说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再是咆哮,而是低沉的,带着回忆的沙哑。
“五年前,打王保保那次,陛下您应该还记得吧?”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一战,是他亲手策划,也是他登基以来,对北元最大规模的一次主动出击。
那一战,打得惊天动地,也打得……
异常惨烈。
“那一次,俺老常是先锋。”
常遇春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又回到了那个血与火的战场。
“俺带着三万弟兄,一头扎进了元军的包围圈。本来想着,中心开花,把他们的阵型给冲乱。可没想到,王保保那小子,他娘的,比狐狸还狡猾!他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俺往里跳!”
“十万大军,把俺那三万人,围得跟铁桶一样。四面八方,全是人,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箭矢,跟下雨似的,一刻都不停。俺身边的弟兄,一个一个地倒下去。”
常遇春的声音很平淡,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但奉天殿里的每一个人,都能从他那平淡的语气中,听出那场战役的惨烈和凶险。
连常遇春这样的猛将,都说出了“被围得跟铁桶一样”的话,可想而知,当时的情况,有多么绝望。
“俺老常,打了一辈子仗,从没打过那么憋屈的仗。弟兄们死得差不多了,俺自己也挨了七八刀,那血,流得跟泉水似的,止都止不住。”
“俺当时就想,完了,俺常遇春,今天就要交代在这了。”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但那笑容里,却带着子后怕。
“俺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插,想着,就算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俺跟剩下的几百个弟兄说,弟兄们,咱们跟这帮鞑子,拼了!”
“就在俺老常,准备带着最后的弟兄们,冲上去,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时候……”
常遇春的声音,顿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那双原本带着几分追忆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无比明亮的光彩。
那是,看到了神迹,看到了救赎的光彩。
“他来了。”
“就在太阳落山,天边最后光就要灭掉的时候,俺们后头,那座最高的山岗上,突然就亮了。”
“不是火光,也不是太阳光。是一片……一片黑色的,能把天都给吞了的,黑色的潮水!”
“那潮水,从山顶上,就那么冲了下来。”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战鼓,没有号角,连马蹄声都听不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压了下来。”
“当时,围着俺的那些元军,全都傻了。他们也回过头去看,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俺也傻了。”
“直到那片黑色的潮水,冲到了跟前,俺才看清楚。”
常遇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不是什么潮水。”
“那是一支骑兵。”
“一支从头到脚,连人带马,全都裹在黑色重甲里的,骑兵!”
“他们手里的长槊,比咱们的要长,要粗,那槊头上,闪着幽蓝色的光。”
“他们就像……就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阴兵!”
奉天殿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武将,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都是行家,常遇春只用了寥寥几句,他们就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那支军队的模样。
一支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的,重装骑兵!
这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领头的那个人,骑着一匹比所有战马都高大的白马,在黑色的军队里,扎眼得很。”
“他手里,提着一杆银色的长枪。”
常遇春的目光,缓缓地,从朱元璋的脸上,移到了马皇后怀里,那个已经冰冷的身体上。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轻柔,也无比的沉痛。
“那个人,就是英王殿下。”
“就是咱的好五侄儿,朱沐英!”
遇春的声音,在死寂的奉天殿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那个已经没有了声息的少年身上。
是他?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虽然战功赫赫,但终究还是个孩子的英王殿下?
他,就是那支地狱阴兵的统帅?
朱元璋的双手,死死地攥住了龙椅的扶手。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常遇春说的,他知道。
那一战的战报,他看过。
战报上说,英王朱沐英,率奇兵突入,解了常遇春之围,并且阵斩了元军主帅王保保。
当时,他只觉得与有荣焉,只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天纵奇才,是少年英雄。
他甚至还为此,大宴群臣,亲自为朱沐英,倒了一杯庆功酒。
可他从来不知道,这简单的几行字背后,竟然是这样一番,连常遇春这种百战悍将,都感到心惊胆战的景象。
一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
一个如同神魔般的儿子!
“那小子,就是个天生的战神!”
满朝文武都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