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第一百货，还是跟叶清歌来卖手表，用鬼鬼祟祟形容，毫不为过。
那时候没啥钱，看这里边的东西，只感慨真好。
为了找买家，光盯人，其实没细逛。
但他也记得，男女成衣柜台，在二楼。
从一楼大厅沿着楼梯拾级而上，翻毛皮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二楼人不少。
卖布匹、皮草、床单被罩和男女成衣的柜台，依次排开。
空气中交织着布匹、毛料和雪花膏的味道。日光灯悬在头顶，把玻璃柜台映得锃亮。
男性成衣区靠内侧。
柜台里边叠着雪白的衬衫和毛料西裤。
外层横杆上挂着普通斜纹布棉袄和短棉褂。
往里。
挂在更高的横杆上的，是毛料冬装。
有中山套装、干部服，长款毛呢大衣，还有几件毛料西装。
这些衣服厚实挺括，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柜台前站着几位客人，穿着体面，手对着衣服指指点点，低声询问布票和价钱。
江小北站在稍微靠外的位置，心里琢磨着买什么样的衣服合适。
中山装最普遍，但总感觉透着股老气。
白若薇穿的那种毛呢大衣，看着挺好看，可好像不太保暖。
大冷天的坐在人力三轮车上，冻得直往他怀里扑。
至于西装。
好看是好看，没穿过，不知道是否合适。
前边的顾客很快结账走人，柜台前已没啥人，柜台后的女售货员，皱眉看着江小北，语气淡漠。
“买衣服还是看衣服？我要吃饭了。”
不等江小北回答，她已经从后边取出一个好几种颜色的毛线钩织的小兜，从里边往外拿饭盒。
“我要去里边吃饭，你看够了就走吧，省得领导看到说我。”
这态度和语气，显然没觉得江小北会买东西。
也是。
他穿着军大衣，虽然算是普通人比较好的装扮，但相比于柜台中那些高档衣服，还是逊色许多。
从兜里掏出一沓大黑十和布票，用手按在柜台上，他抬起另一只手，指着上边一排毛料衣服。
“西装找一套我的码，要黑色，还有毛呢大衣，也要黑色。”
售货员看到钱和票，把饭盒往旁边推了推，脸上有了几分笑容。
“行啊，你等着。”
售货员抬眼打量了下江小北，搬来小木凳，把江小北要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轻轻平铺到宽大的玻璃台面上。
“小伙子，你眼光真好。这件毛呢大衣，是纯毛的，平驳领暗门襟，刚到的货，特别密实。这套西装是进口的，剪裁好，料子特别挺，很受年轻人喜欢，我今儿上午还卖了一套。”
江小北点点头，说道：“那我试一下。”
售货员极为热情地向前倾着身子，隔着柜台托着手，等着帮江小北拿军大衣。
江小北也没客气，随手把军大衣丢给她，先是穿上了西装，然后走到穿衣镜前看了一眼。
剪裁的确好，肩线撑得饱满，不塌不垮。面料带着羊毛独有的柔软细腻，不像粗布那样发僵。翻领宽度适中，衬得人精神挺拔。
属于一眼相中。
看江小北穿上西装，像是换了一个人，售货员的语气不仅热情，而且亲切，“同志，你穿着真好看，看着特别上档次，像大干部。”
江小北没吭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在毛料西装的映衬下，自己的斜纹布裤子，显得有些滑稽。
他问售货员，“有配套西裤吧？一起试试。”
售货员完全没想到，他要配套。
虽说他刚刚拍上柜台那么多钱，但这年头，一次就配齐整套的，非常少。
要么只买单件。
要么这个月买件上衣，下个月开工资再来配裤子。
她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瞧不起人。
“嗯。这个配套的话，可不便宜，得80多呢，还要布票。当然了，你想试试，也是可以的。”
江小北看着镜中的自己，随意道：“合适就一起买。”
售货员心中大喜，马上弯腰从柜台中拿货，“同志，你这身量，配套穿肯定更好看。”
拿到裤子一试，果然如售货员所说，合体、高档又好看。
之后。
在售货员的推荐下，他还试了下衬衫，整个人彻底不一样了。
江小北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套西装，才配得上兜里那些巨款。
西装合适，但他估摸着，这么冷的天，只穿西装肯定会很冷。
外边要是套上军大衣，不伦不类。
索性把先前拿下来的毛呢大衣往身上一披，别说，毛呢大衣垂落下来，盖过西装的下摆，延伸至膝盖处。
更加厚实的羊毛料子压在西装上，肩线互相贴合，一点都不臃肿。
大衣敞开穿，虽然同样和西装是黑色，但搭配着白色衬衫，形成了一种层次分明的高级感。
江小北眯着眼睛，对自己的随意搭配，特别满意。
售货员见了，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忙开口：“同志，您这搭配太好了。先前我从没想过，西装和毛呢大衣，竟然能搭到一起。啧啧，往后别的顾客来，我也这样推荐……”
话未说完，她忽然叹了口气，“唉，不搭也罢，像您这样的顾客，一年都少见。”
江小北没接话，让售货员搭配了一双皮鞋，最终花了215块钱加上46尺布票和12张工业券，拿下所有试过的衣服和鞋。
在售货员谄媚、艳羡的目光中，他离开了成衣柜台。
他不知道，后边有熟人。
白若薇及几个男女同学，一齐往柜台这边走。
其中一个女同学指着江小北说道：“欸？我看那人像江小北呢。”
另一个男同学立刻反驳，“你中午吃多了吧？那人明显刚买完东西，看手里拎着的，一百块下不来。他吃饭都费劲，还有钱买东西？还是在第一百货？”
白若薇相信江小北的实力，但总觉得他不太像能买毛呢大衣的样子，而且她刚才一直低头看自己裙子上的污渍，没抬头，没看到背影。
但她仍然替江小北说话道：“第一百货咋了？你能来，他不能来？”
他们班里，最美的当属白若薇。
所有男同学，不说全部倾心于她，也都揣着点小心思，纵使她骄纵，说话不客气，也都忍着。
男同学嘟囔一句，“我也没说啥呀？！”
他旁边的男同学，倒有些吃醋，但只敢低声嘀咕，“还替他说上话了，上学期他把口粮都拿回家了。”
最后边站着的女孩儿出来打圆场：“一个看走眼，你们掰扯啥呀？赶紧选衣服得了，明儿去老莫聚会，别丢脸才是主要的。”
在场的人，除了白若薇，谁都不知道江小北即将去老莫赴宴。
白若薇也没解释。
毕竟江小北说看看，没说准一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