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正如楚玄所料。
当夜,太子府,书房。
“砰!”
一方上好的端砚被狠狠地砸在了青砖地面上,四分五裂。
太子赵昂脸色铁青地站在书案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好!好一个楚玄!孤给了他当后台,帮他查封了醉仙楼,他倒好!”
“老二给他抛个媚眼,送座楼子,他连推辞都不推辞一下就敢接过去?!”
“他是不是忘了,他现在吃的,是谁家的饭!”
赵昂气得眼角直抽搐。
老二今天大张旗鼓地去平康里送地契,不仅是在打他的脸,更是在告诉天下人。
你东宫养的狗,只要我丢块骨头,一样会冲着我摇尾巴!
“殿下息怒!”王公公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老奴这就带人去平康里,把那姓楚的抓回来大刑伺候!”
“抓回来?用什么罪名抓?人家只是接了个转让的房契!”
“再说了,之前也是孤亲口说的,让他放手去做。如今醉仙楼如此轻易地就拿下来了,不是好事吗?怎么还问罪了。”
太子强行压下怒火,眼神变得阴毒无比。
“不过,敢在孤和老二之间玩左右逢源,这姓楚的贱商胆子实在太大了!”
“殿下所言极是。”王公公跪在地上哆嗦,双手捧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连头都不敢抬。
“这是霜月和绾绾刚传回来的密信,说是十万火急,请殿下过目。”
“拿来!”
赵昂一把将密信扯了过去,借着摇曳的烛火,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
可越看,他眼里的杀意就越浓,拿着信纸的手甚至都捏得骨节泛白。
这信里,根本没有向他这个主子请罪的意思!
字里行间,全是在替楚玄那个贱商开脱!
“殿下明鉴,楚掌柜此举实属被逼无奈……”赵昂冷笑着将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二皇子当街送契,众目睽睽之下,乃是极其恶毒的阳谋离间之计!”
“楚掌柜若是不接,便是当众拂了二皇子的面子,恐生大祸;接了,又怕殿下猜忌。他心里苦闷,绝无二心,还请殿下明察秋毫……”
念到最后,赵昂怒极反笑,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好!真是太好了!”
赵昂猛地将那封密信撕得粉碎,狠狠地砸在王公公的脸上。
“孤养了她们十几年!教她们杀人,教她们刺探,教她们断情绝爱!结果才去了揽月楼不到一个月,这胳膊肘就敢往外拐了?!”
赵昂眼底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阴毒和失控感。
他现在不仅恨楚玄左右逢源,更恐惧楚玄那种近乎妖异的蛊惑人心的手段!
连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死士,居然都在信里拼了命地替楚玄说好话!
这要是再放任下去,是不是以后东宫的人,都要姓楚了?!
“王公公!”赵昂厉喝一声。
“老奴在!”
“传孤的令!让霜月和绾绾这两个贱婢,即刻返回太子府复命!”
“老奴……遵旨!”
……
夜色如墨。
揽月楼后院的一间厢房内,连一盏烛火都没有点。
黑暗中,霜月和绾绾并肩坐在床榻边缘,手里攥着一张薄薄字条。
字条上的内容只有短短八个字:“即刻返回太子府复命”。
字迹苍劲,带着透出纸背的阴寒。
这是太子身边的近侍王公公的亲笔。
“霜月姐姐……”绾绾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双手紧紧揪着衣角,“太子殿下他……是不是察觉到我们信里替东家说话了?”
作为从小在东宫被当成死士和暗探培养的棋子,她们太清楚这种突然的“急召”意味着什么。
白天她们把楚玄接下醉仙楼的消息传回东宫,并且在信里替楚玄解释了几句。
当时觉得既能完成任务,又能帮到东家。
可她们低估了太子那种近乎病态的疑心病。
一个暗探,一旦在字里行间对监视目标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偏袒,在太子眼里,那就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殿下恐怕是察觉到我们的心思了。”霜月紧紧咬着下唇,眼中满是绝望。
绾绾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床榻上,眼眶瞬间红透了。
“那我们回去,还能活吗?”
回东宫,少不了要进一趟刑房,脱层皮都是轻的。
若是不回,东宫的杀手明天就能把她们碎尸万段,甚至还会连累整个揽月楼。
霜月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伸手拍了拍绾绾的后背,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我们必须回去,不能连累东家。”霜月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楚玄让绣房给她做的丝绸中衣,“但在走之前,咱们必须去见东家一面。”
“就算死,也不能让东家一直被蒙在鼓里。”
绾绾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女连行李都没有收拾,就穿着贴身的单衣,趁着夜色摸到了二楼。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整个揽月楼静悄悄的。
楚玄的书房里,依然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叩叩叩。”
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三下。
“进来。”楚玄平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房门推开,一阵好闻的脂粉香气伴随着夜风飘了进来。
楚玄抬起头,看到霜月和绾绾并肩走进来,不由得微微一愣。
“大半夜的,你们俩不睡觉跑过来了?出什么事了?”楚玄放下名册,敏锐地察觉到了两女眼底那股视死如归的悲戚。
还没等他问完,霜月拉着绾绾,“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书案前。
楚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地上凉,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东家!”霜月非但没起,反而重重地磕了个头,抬起脸时,已经是泪流满面。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对不起,我们骗了你。”
“我们根本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苦命丫头,我们……是太子府养了十几年的暗探。”
“太子殿下把我们安插进揽月楼,唯一的任务,就是监视你的一举一动,随时向东宫传回你所有的底细和把柄!”
一口气把最大的秘密吐了出来,霜月闭上眼睛,浑身紧绷,等待着楚玄的震怒,甚至是灭口。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谁会容忍两个想要自己命的细作睡在自己的榻边?
旁边的绾绾更是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然而。
一秒,两秒。
书房里安静得出奇,没有预想中的怒吼,也没有拍桌子的声音。
只听见一声极轻的端起茶杯的声音。
楚玄拿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哦。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我知道。”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让在霜月和绾绾猛地睁开眼睛,满脸骇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