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没有等来死亡,等到的是外祖父的长刀。
刑季的脑袋像是藤球一样,落了下来,在地上翻滚着。
沈钰护住沈昭宁,不让她看到那血腥可怕的场面。
实际上,沈昭宁已经见了不少类似的场景。
她早就已经不怕了。
可大家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想要努力为她撑起一片纯净的天空。
苏远樵赤红着眼睛,将刑季的脑袋踩在脚下,恨不得将其踩烂。
“伤了我的女儿,还想伤我的外孙女!”
不知过了多久,苏远樵的骂声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没好气地看着苏绍青。
“还不找人把这收拾干净!”
“抓个人都抓不明白,老夫勇猛了一辈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优柔寡断的儿子!”
苏绍青自知有错,没有辩驳,默默将周围收拾干净。
地面上除了血渍,再无其他。
沈昭宁看着沾有血渍的地面,神情木讷。
害死母亲的凶手,就这样死了?
母亲死时那样痛苦,短短一瞬,对她而言却是那样的漫长。
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她的眼前浮现。
她尚且没有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凶手却这样死了?
沈昭宁看着地上的血渍,心中空虚又怅然。
沈钰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
“他死了是好事,我们应该开心才对。”
“祖母说,已经派人去打探祖父他们的尸骨了,等找到了父亲的尸骨就会与母亲合葬。”
“团团,我们也是时候去见见他们了。”
找尸骨这种事,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很难。
沈家是罪臣一族,所有人都担心被牵连。
谁也不敢去为其收敛尸骨。
于是沈家人的尸骨只能被扔进乱葬岗,曝尸荒野。
先不说尸体已经腐烂,无法辨认,就说天上的秃鹫,地上的野狗,在尸体被拉到野外后,就已经将其尸骨破坏了。
想找到沈家人的尸骨简直难如登天。
乱葬岗里,参天的树木高大茂密,遮挡住天上的阳光。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乱葬岗里却黑沉阴暗。
花逐月带着人锲而不舍地搜寻着。
眼前都是丑陋可怖的尸体,鼻息间都是浓郁的腐臭。
下人们掩着口鼻,强忍着恶心,在乱葬岗中搜寻。
有人忍不住劝花逐月。
“老夫人,此处污秽,您身体孱弱,不能久留。”
“这人都死了快一年了,如今就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说不定连骨头都被鬣狗给叼去了,根本找不到的,就算是找到了也不好看。”
“不妨立个衣冠冢,既保全了体面,又免得您生病。”
花逐月却固执的可怕。
“不,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我一定要接他们回家。”
那人见劝不动花逐月,便去劝其他人,劝了一圈也没什么成效,那人便将目光放在了朱静娴身上。
朱静娴看着脾气最好,一看就是个性子软弱没主意的。
他凑上前,恭敬道。
“四夫人,这尸骨可不好找,不如立个衣冠冢,既省事又……”
朱静娴语气温柔,却格外坚定。
“我一定要找到夫君。”
“一定。”
“就算所有人都要放弃,我也一定要找到他。”
她家中清贫。
她在家中又不受宠。
做的活最多,却最不受人待见。
是四爷见她可怜,偷偷接济她,教她识字念书。
知晓她喜欢做菜,不仅没有嫌她粗鄙。
反而为她寻来菜谱。
所有人都嘲笑她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竟敢肖想四爷那样的人物。
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四爷不会喜欢她,最多将她抬进府中做妾。
没想到四爷却不顾世人眼光,将她迎进府,做了正头娘子。
四爷处处想着她,护着她,为她撑腰。
四爷于她是兄长,是老师,更是爱人。
她怎么能让光风霁月温文儒雅的四爷,躺在这样阴暗肮脏的地方。
朱静娴翻动一具又一具尸骨,努力从这些尸骨上,找到属于四爷的特征。
这里的尸骨大多骨架形态相似。
她几乎看不出区别。
朱静娴无法接受,她怎么会连自己的爱人都认不出来呢?
她麻木地翻动着尸骨,心渐渐沉了下来。
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麻木,渐渐开始绝望。
但她依然没有放弃。
外界的一切已经影响不到她,她的眼中只有一具又一具的尸骨。
这一年里,昏君不知道砍了多少人。
尸骨垒成一座小山。
她却不知疲惫地搬动着尸骨。
就连花逐月都察觉出了她的异样。
花逐月擦了擦脸上的汗,看向秦素。
“你去看看静娴。”
秦素上前。
“弟妹,累坏了吧,不妨歇一歇。”
朱静娴却似没有听见一般,着魔一般地继续翻动着这些尸骨。
秦素脸色微变。
“四弟妹怕是魇着了。”
花逐月叹了口气。
“把她打晕,带回府去吧。”
秦素一个手刀,便将朱静娴敲晕。
看着朱静娴躺在床上安静地睡颜,花逐月叹了口气。
“我本以为,老四媳妇进府最晚,嫁进来才半年,和老四的感情肯定不深。”
“没想到……她的反应最出乎我的意料。”
“出事时老四是写了放妻书的,她和老四没有孩子,只需拿着放妻书,便能回家再嫁,可她却偏偏不肯,非要和我们一起流放。”
朱静娴的体质没比万蓁蓁好多少。
可这一路上,她一个苦字都没有叫过。
任劳任怨地给大家准备餐食,照顾大家。
活没少干,存在感却很低。
没想到属她反应最大。
花逐月落下泪来。
“好好的一对有情人,若不是昏君无道,定能恩爱白首。”
秦素垂下头来。
沈家的男儿个个重情重义。
谁家女子若是能嫁进沈家,那可是要被全城的女子羡慕的。
如果不是昏君的那道圣旨,如今她也应当与夫君在一起,过着和乐美满的生活。
朱静娴躺在床上,意识昏沉。
她感觉自己在茫茫白雾中穿行,再度回到了乱葬岗。
乱葬岗里,漂浮着重重鬼影。
见到她来了,那些鬼影兴奋地靠近,发出低沉的呓语。
“终于来了一个替死鬼。”
“好鲜嫩的皮肉,定然好吃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