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睿看着谢宏,心情难以平复。
殿下这个少年,才学和军略几近夸张啊。
他又想起自己所闻所见有关于谢宏的描述。
黄石岩三问三答一难如今已经被整理成册,士人骂之赞之。《谢氏算则》和谢数更是国之利器。还有他的书法竟能让王羲之心服,连王悦都与他定交。
今日殿上,他面对着满朝名士重臣从容对答,条理之清,分寸之准、气场之稳,已经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此子已成国器。
司马睿心头极为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旋即又看了太子一眼,眼中满是欣慰和羡慕。
自己的儿子得此大才,将来必定远超自己了。
甚至北复中原也不是什么难事。
司马睿还没看到谢宏的北定江山策,若是看到了只怕会更吃惊。
环视群臣,司马睿缓缓道:“谢宏。”
谢宏一愣,一旁的王导立刻扭头对着他做了一个出列下拜的眼神,谢宏这才醒悟过来。
皇帝要赏官了?
他离席来到殿中下拜:“下臣在。”
司马睿良久不言,似乎在斟酌什么。
“从今日起,朕召卿为秘书郎,另命卿领宿卫左卫,随太子守城。”
秘书郎?
左卫将军?
皇帝这是疯了吧?
秘书郎是六品,左卫将军是四品。
什么是左卫将军?
东晋的禁军若按大类分就两部分,领军负责宫卫,护军负责城卫。
但论职责分又有领军,护军、左卫,右卫,骁骑,游击六军。
隋唐的南衙十六卫就是这么来的。
总之乱极了。
左卫掌宫门及内厢的仪仗,大朝会或皇帝巡幸时,左卫督摄仗卫事务,地位不高,权利……也不大,大怎么也是四品将军呐。
而秘书郎虽然是六品,但却是东晋顶级士子的起家官。
这个职位被称为第一清官,有着极其严格的门第等级规则。
一句话,完全由门阀士族的身份决定。
如今就只有琅琊王氏,颍川庾氏有这个资格以秘书郎做起家官。
历史上王羲之出仕就是秘书郎。
而且这个官职的任职时间极短,通常一两个月之后就会快速升迁。
秘书郎完全不看个人才干,只以门第高低作为唯一选拔标准。
即便同为顶级士族,也会将以秘书郎起家视作衡量家族门第高下的核心标尺。
比如琅琊王氏有三个秘书郎,颍川庾氏只有两个,这就表示颍川庾氏不如琅琊王氏。
鄙视链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谢宏才十六岁,若是王氏庾氏倒也无可厚非。
但他是陈郡谢氏啊。
陈郡谢氏算个啥?
皇帝的任命让殿中不少大臣变色。
谢氏子有都乡侯之爵,又被太子征辟为太子宾。
如今竟然又成了秘书郎,左卫将军。
这都不用等到太子登基,他也算得上中枢之臣了啊。
司马绍眼中全是掩不住的兴奋,王悦也羡慕无比的看着谢宏。庾翼整个人都傻了。温峤则是侧过头看了谢宏一眼,那眼神既欢喜又凝重。
凤至果然一鸣惊人矣。
谢宏俯身下拜,声音清朗:“下臣不敢领诏!”
司马睿一愣,旋即一挥手道:“不许辞。”
说完他直接命散朝,起身看了司马绍一眼,转身退入殿后。
司马绍立刻起身,对王悦低声说了两句什么,然后又对着谢宏点点头,快步跟上了司马睿。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半晌之后这才纷纷摇头,然后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
谢宏跪在地上没敢动,直到其他人差不多都退了下去这才起身,发现温峤和王悦,庾翼三人在一旁看着自己。
谢宏苦笑摇头:“叔父,你是知道我的,我也想辞掉啊。”
温峤强忍着激动,拉着谢宏的手重重的摇了两摇没说话。
王悦上前,一脸复杂惊叹:“与凤至同朝,将会成为我一辈子的阴霾。”
谢宏只能苦笑。
皇帝这分明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司马睿这么做,完全是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若这一次王敦之乱能按照谢宏的计划顺利平定,那么谢宏自然是首功。
但若出现偏差,那么谢宏自然也成了朝廷发泄的最好对象。
只能说,皇帝有弱智的,但开国皇帝就没有一个简单的。
谢宏远比温峤都看得远。
九年义务教育政治课放在这个时代,也是妥妥的屠龙术啊。
心情复杂的跟着温峤走出了太极殿,刚把鞋穿上,却见庾亮走了过来:“谢郎君!”
谢宏连忙回礼:“庾公。”
庾亮看了庾翼一眼,道:“某不喜假话,今日之前,某当郎君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今日之后,某承认错了,特向郎君赔礼。”
谢宏微微一笑正要说话,但庾亮接着又说道:“但某依然不信郎君所言,王处仲未必亡之,某当亲自去一探虚实。”
说完庾亮一挥袖,扬长而去。
谢宏都惊呆了。
庾亮啊庾亮,你这么猛的吗?
王敦若是活着,肯定不会杀庾亮的,还得好吃好喝供着。
毕竟王阿黑多少还是有点逼数。
但王含掌权,钱凤在背后扇阴风,庾亮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开什么玩笑?一个残暴一个为了门第出头不惜造反。
我这边谋着反呢,对手把儿媳妇的大舅哥送上门来试探我?
谢宏看着庾亮走远,只能转头对着庾翼一脸严肃的说道:“稚恭,千万转告太子,不能让令兄出城,否则必死无疑。”
庾翼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连招呼都不打就追了上去。
他如今对谢宏已经佩服到了骨子里,言听计从那种。
谢宏三人从建康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偏黑,群臣各自在宫门乘坐牛车离去,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
温峤在宫门口与谢宏分别,他如今负责建康防务,片刻耽误不得。临走时拍了拍谢宏的肩膀,没有多说话,只低声嘱咐了一句万事小心。
谢宏看着温峤清瘦的背影,虽然知道历史走向,但依然有些心绪不宁。
无论如何,他已经把自己的命都押上了。
富贵险中求。
拼了!
王悦一直静静的站在谢宏身旁,直到其他人都走了,他才出声相询:“凤至,不若去乌衣巷暂住?”
谢宏正要谢绝,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牛车传来。
谢宏抬头望去,便看见王导从牛车内探出头来,正对着他招手:“郎君若不嫌弃,可与老夫同乘一车。”
王导亲自邀约,这放在建康城里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王敦叛乱之前,满朝上下哪个不想登乌衣巷司空府的门槛?
但如今王导的邀约,很多人都避之不及。
谢宏原本是要去找谢裒的。
陈郡谢氏在建康也是有府邸的,他既然来了,自当要归族中才行。
但王导此刻相邀,别人拒绝还好说,他若拒绝那便是有看不起的嫌疑。
谢宏只犹豫了片刻,然后远远的对着王导作揖,神色恭敬道:“司空美意,晚生心领了,只是晚生初至建康,需得先拜见族叔,改日再登门向司空请罪。”
王导心头惊叹于谢宏的老练,但面上却分毫不露,仍旧笑得和煦:“好,凤至与我王氏子多有相交,阿长,阿菟,修龄,叔虎皆为郎君之友,可唤老夫一声叔父,若在建康若有难处,只管来乌衣巷找老夫。”
说完他吩咐王悦:“阿长,且为凤至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