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又胡闹!”
谢裒瞪了庄氏一眼。
庄氏连忙上前要把小谢安抱走,谢宏却笑着摆手,说无妨无妨。
当下士人取小名也接地气,就像王敦叫阿黑,王导叫阿龙一样。
谢安叫阿大就有点扯了,还别说,谢宏熟知魏晋历史,偏偏就不知道谢安的小名。
或许是这小子将来地位太高了,历史上敢记他小名的人寥寥无几吧。
谢宏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娃娃,心中涌起一股极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谢安石啊。
那个四十岁才出山,指挥淝水之战,谈笑间看前秦百万大军灰飞烟灭的谢安。
此刻却坐在他怀里,流着鼻涕,穿着开裆裤,正用刚冒出来的几颗门牙专心致志地啃他的衣带。
东山再起这个词在现代都用烂了。
非常时期也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谢宏见过了谢裒的家人,又把小谢安还给了庄氏,小谢安却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衣领不松,嘴里哇哇大哭起来。
谢裒在旁边直摇头:“此奴佻皮,吾亦拿他没办法。”
谢宏却笑着对谢裒道:“安石必成大器。”
谢裒一愣:“安石?”
谢宏心头一跳,连忙找补:“侄儿会相面之术,葛稚川也是佩服的,叔父几子皆有龙凤之姿,当为国家柱石,字中有石为宜,阿大以安石为字,必定平安顺遂。”
刘氏等人顿时惊喜无比,谢裒却只是笑着摇头,旋即转身命老仆去安排良奴,又指着桓温笑道:“桓茂伦子耶?”
桓温规规矩矩朝着谢裒见过了礼,谢裒又让夫人安顿好桓温,这才拉着谢宏进了书房,询问了起来。
谢宏说起这大半月的经过,谢裒听得脸色数变。
又听谢宏说起司马睿竟然召谢宏为秘书郎,暂领左卫将军,不由得瞠目结舌。
旋即无比担忧道:“汝这般才学,便是顾君孝都愿以半师半友相待,王处仲都不忍加害,今日却是孟浪了,汝该固辞不受啊。”
谢裒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谢氏被建康高门讥为新出门户,太过出头不好,若是建功则罢,若是稍有差池,今日殿上汝出了多少风头,昔日便要承担多少责难,况秘书郎乃是王庾专属,皇帝为汝树敌无数啊。”
谢宏笑道:“叔父,我知道的,但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富贵须得险中求。”
谢裒顿时无话可说。
犹豫片刻,谢裒还是苦口婆心道:“凤至,有些话旁人不说,吾却须提醒你,太子敬你乃是想用你,皇帝用你,是想借你之策,余者如王茂弘,温太真,郗道徽等,皆不过是各有盘算,汝看似风光无两,可这风光下面却是万丈深渊,汝每一步都须考量家族。”
谢宏道:“侄明白。”
谢裒便没再多言,吩咐老仆端上酒水吃食。
一看吃的就知道谢裒过得也不是很好,米饭熏鱼,外加菘菜和酱豉,谢宏饿了半天,哪里会挑食,拿出竹箸一顿风卷残云,吃得干干净净。
谢裒的宅院只能算是中小宅院,但也是横有五丈,纵有数十步,以土木为主,屋顶铺青瓦,门窗为木构髹漆,正堂外侧还配有少量的附属屋舍,供家中奴仆居住,还有一个独立的车棚用以安置牛车。
谢裒家里没有多余的婢女,只好把夫人的女婢派来伺候谢宏沐浴。
桓温被安顿在了谢宏的隔壁厢房,良奴自然跟家中仆役住在一起了。
次日天刚亮谢宏便起了身,桓温还在隔壁熟睡,谢裒倒是醒得早,一起用过朝食,谢宏就带着桓温和良奴出了门,谢裒还想派老仆跟着,但谢宏却拒绝了。
出门时建康城似乎也才刚醒过来,到处都是雾气腾腾,但王敦叛乱的消息传开,晨雾都似乎多了几分肃杀凄惶。
谢宏当初从豫章罗氏身上敲诈到十三个金饼,给了谢尚三个,又捐了四个,还剩下六个这一次全都让良奴带在了身上,折算成钱大概接近百万钱。
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换钱,拿着一斤重的金饼根本花不出去。
东晋还没有后世那种钱庄,但有一种邸店。
邸店是主营旅店,货栈的场所,会为客商提供临时寄存钱财,兑换钱币的服务,也是后世柜坊的雏形。
建康自然是江左最繁荣的城市,不但有多个大型集市,商品的种类也十分丰富。
除了长干里这边的商业区,还有所谓的大市,东市,北市,以及众多专业的小市,如牛马市,谷市,纱市,盐市等。
城外的草市就更多了。
贩售的货物也是琳琅满目,三吴的稻米,丝绸,布帛,陶瓷是最普遍的货物,贵重之物有交州和广州的珍珠,珊瑚,朱砂。
甚至还有海外的奇珍,东南亚,波斯甚至大秦等地进口的象牙,香料,琉璃等奢侈品,这些就只能是皇族和顶级士族消费了。
谢宏找到一家邸店换了两个金饼,其中一个全部换成了五铢钱,一共有十六万钱,一个则是换成了值万钱,一两一个的小金饼。
因为金饼的成色极佳,所以店家没有收取谢宏的手续费。
接下来他带着桓温和良奴去绢布市走了一圈,先买了六匹上好的白色细葛布,六匹上好的绢,又买了一匹丝绸,让店家包好送到牛车上,问了店家哪里有卖玩具的。
绢市隔壁就是杂肆,里面有玩具卖。
谢宏买了两辆青铜鸠车,这玩意儿相当于现代的三轮小车,但造型仿生,整体铸鸟鸠的形状,两侧安装有可转动的轮子,胸前还有小圆环用来穿绳拖拽。
又挑了几只彩绘木偶,泥塑,和两只填了荞麦壳的布偶,正适合给谢安和谢万这样的小娃娃抱。
糖果一类的自是少不了,一顿花费下来,五万钱没了。
从杂肆出来,谢宏把桓温叫了过来,掏出两个一两的小金饼,另外还有一万钱递给了他。
“阿元,你和良奴去街上转转,买些衣物鞋履,你有什么平日想买的也自己去买,到处转转,中午便在外面吃,收集一些街面上的消息晚上回来说给我听。”
桓温哦了一声,接过钱交给了良奴,但两个小金饼却往自己的怀里一塞,然后仰起脸看着谢宏极认真地点头。
“阿兄放心,我跟阿父在建康停留过数月,我熟着呢。”
谢宏笑着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吩咐良奴保护好他,便独自牵着牛车返回了谢裒府上。
昨晚来得匆忙,这见面礼自然要补上。
陈郡谢氏当下都过得不怎么样,谢裒的俸禄要养活六个老婆四个孩子,还要拿出相当一部分给谢鲲当活动经费。
名士没钱自然有没钱的当法,但陈郡谢氏要想提高门第,花钱就绝对不能抠搜啊。
既然我来了,陈郡谢氏还能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