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郡。
郗鉴的大军从来不是一支纯粹的军队,但战斗力十分强悍。
大军移镇绝非易事。
如陶侃从荆州移镇广州,麾下数万荆州军光是准备工作就要做一个月。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对于郗鉴来说,虽然他早准备放弃兖州了,但他比陶侃麻烦多了。
陶侃移镇只需要带着军队。
但他不行。
他是流民军起的家。
他要走,不但要带走军队,还要带走军属,一个士卒拖家带口,至少额外多出三个人来,还是老弱病残居多。
这移动速度能快才怪了。
虽然在泰山郡被石虎攻陷的第一时间他就开始南下了,可行军速度简直慢如蜗牛。
没办法,他根本不可能丢掉流民轻装南下,那样他的军队立刻就会崩盘。
流民军的战斗力是很强,甚至比陶侃的荆州军更强。
为何?
不怕死啊。
为什么东晋的北府兵能以数万之众,破前秦百万大军?
这是生存筛选机制的结果。
永嘉之乱后南迁的流民不但要一路对抗胡族追兵,还要对付地方匪盗。
能存活下来的人基本具备了基础战斗力。
史记十家九空,存者皆带甲执刃。
能不强吗?
还有就是复仇与生存的驱动。
家乡被毁,亲属遭戮,他们作战目标的是什么?
为自己而战啊。
这可远比普通世兵用军饷来激励斗志强得多了。
而且流民武装都是以宗族抱团,只需要一个领袖把他们聚集在一起,按特长分类就能最大化的发挥战斗优势。
最主要还是流民受尽歧视,一旦失败,要么被胡族屠杀,要么被朝廷清算,根本没有任何退路,只能死战求存。
郗鉴乃是北府兵祖师爷,谢玄就是完全借用他这一套,这才在短短时日之内组建出来强大的北府兵。
从南撤的那一天起,郗鉴的军队便像一条无精打采的巨龙,拖拖沓沓地铺了几十里。
最前面是开路的前锋,接着是中军主力,然后是辎重粮草,最后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
流民有大半是军属,也有从泰山,任城,高平一带逃出来的百姓。
这些世居北方的编户齐民,因为石虎而失去了房屋和田地,只能跟着郗鉴的军队南奔。
他们携家带口,赶着破牛车,推着独轮车,有的连一件完好的褐衣都没有,就披着一身的破麻片。
很多妇人怀里兜着吃奶的娃娃,推着牛车,老人坐在车上,身后半大的孩子背着锅碗瓢盆,带着仅剩的农具。
这支队伍从早走到晚,往往只能挪出二三十来里。
郗鉴从不多加催促。
这些流民是他在这乱世里赖以立足的根基。
流民军之所以叫流民军,不是因为将帅是流民,而是因为军中有兵,兵后有民。
兵护民,民养兵。兵可以战死,但民不能丢。
一旦把这些老弱妇孺扔下,流民军便会崩,他郗鉴也不过是个无根无凭的流亡士人。
郗鉴骑在马上居于中军,回头看着身后一时间有些出神。
这一路南下,若是移镇京口,他只需要从彭城到广陵,再至京口。
但他移镇合肥,就只能从谯郡借过。
这一路上,沿途郡县可谓是如临大敌,令他郁闷无比。
老子又不吃你一颗粮食喝你一口水,你把老子当胡人在防呢?
“将军,骠下回来了。”
当下军中的下级将领应答统帅都自称骠下,取在统帅坐骑之下的含义。
面向士族,皇帝等更高层级的对象时,武官才会使用末将作为谦称,且大多仅用于书面落款,极少在军中口头应答时使用。
普通士卒对上级则是多直接称我,但门阀私兵又要对郎主称臣,总之乱得一批。
郗鉴看着黑了一圈,壮了一圈的刘冲,和颜悦色道:“屠之,路可行否?”
离开庐山一个多月,刘冲有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刚入郗鉴麾下,郗鉴看在谢宏的面子上,给了他一个校尉当,划给他五百人。
这五百人自然不可能是精锐,但短短一个月,刘冲竟然把这五百人训成了精锐,简直令郗鉴震惊。
暂且不论战斗力,因为流民军的战斗力不会差,只说军纪军容,刘冲率领这五百人,竟然堪称流民军之最。
吃喝拉撒,行走坐卧,竟然全都能做到令行禁止。
即便是平常,刘冲麾下的士卒也是三人成列,两人成行。
郗鉴还以为是戴氏家传的兵法,一问才知道竟然是谢宏在刘冲临走之前随便传授了两手带兵之术,搞得他差点破防。
他嫉妒啊。
谢凤至啊谢凤至,汝既然觊觎吾女,竟把如此珍贵的兵法传授给外人?
吾子当时不也在庐山吗?你就不舍得传授?
郗鉴这个人怎么说呢,他一向看不起别人的学问,唯独在谢宏身上破了防。
若是他麾下的士卒都能如刘冲那五百人,他何惧石虎?
他早率领军队扫平羯赵,再造晋室了。
如今刘冲是郗鉴大军的斥候校尉。
“禀将军,再走三里有一处废弃的驿馆,附近还有一条河,可供休息。”
郗鉴点点头,旋即传令全军就地停驻,埋锅造饭。
来到废弃的驿馆,郗鉴从马上下来,自有部曲把战马牵去饮水。
就在这时,前面一阵骚动,却见刘冲麾下的几个斥候裹挟着三五快骑疾驰而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声疾呼:“陛下有诏。领军将军接诏!”
郗鉴马上神情一凝。
皇帝有诏?
发生了什么吗?
难道是嫌弃我行军速度慢了?
传诏的使者这一路几乎没怎么下过马,见到郗鉴直接滚鞍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筒,嘴里喘着粗气,有些踉跄的把竹筒递过去:“皇帝密诏。”
使者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郗鉴连忙接过竹筒,又吩咐刘冲给使者送上水来,这才拧开竹筒封口,倒出一卷黄绢。
他展开黄绢只扫了一眼,脸上陡然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恐之色。
王敦又叛了?
谢凤至所言全中。
黄绢上是司马睿亲笔写的诏书,盖着天子玺印做不得假。
司马睿封郗鉴为平叛都督,进卫将军,命他速速率军入卫建康,讨伐叛军。
郗鉴缓缓抬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北风,好容易才把胸中翻涌的思绪给强行压了下去。
很快他就有了决断,立刻看向刘冲,声音沙哑道:“屠之,传令下去,大军改道去京口。”
刘冲不由得愣了愣,但没有说什么。
郗鉴看了一下左右,苦笑着把手上的诏书递给了他。
刘冲顿时目瞪口呆,想要拒绝却被郗鉴强塞入手,他一看之下一瞬间两眼血红,浑身剧颤。
半晌他才强行控制住情绪,颤声道:“将军,骠下……”
郗鉴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慨叹:“汝兄算无遗策,王处仲果然再次起兵,朝廷唯我手中的流民军可用,高平郗氏之兴衰竟由他一言而决,令我毛骨悚然啊。”
刘冲眼中全是狂热崇拜:“兄乃星宿临凡。”
郗鉴脸色陡然一肃,他看着刘冲喝道:“刘校尉听令!”
刘冲直接单膝跪地。
“吾命汝为前锋校尉,率精骑一千即刻出发,轻装疾行直奔建康。”
“骠下领命!”
刘冲应诺,起身便去召集部众人,一个时辰之后率领千人轻骑离去。
郗鉴决定亲率中军主力三万人,明早拔营急行军南下。然后命心腹督率余部一万一千人,护卫着流民转去京口。
有诏在手,他要去好好敲诈一下谯郡太守。
刚要入城,又有斥候带着信使来了。
一问原来是司马绍的太子亲卫,奉命送信。
郗鉴看了谢宏的信,立刻按照谢宏的安排派人去给苏峻和刘遐去信,邀他们出兵。
这女儿,嫁定了。
什么门第?
谁看不起我半子门第,跟我几万大军说话。
我郗道徽什么时候看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