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悦见谢宏出神，心头也有些慨然。
凤至聪敏如斯，自然能猜到这处府邸是何人的。
他是端方君子，面对谢宏难免有一种羞愧之感。
算计自己的挚友，虽然是为双方都好，但未免落了下乘。
如右军，修龄，叔虎，他们无需考量门第，但我却做不到他们那般洒脱。
可他又不得不这样做。
而阿父如此作为，不但是因为看重凤至，更有其他方面的考量啊。
唯有如此，才能与谢氏深度绑定，两家结成盟友。
“凤至作何想？”
谢宏回神，笑道：“长豫兄给弟出了一个大难题啊。”
王悦笑道：“若不满意，也可换别处询之，我必定全力以赴。”
谢宏直接道：“便是此处了，但我暂时拿不出来千万之资。”
王悦立刻道：“分而付之。”
皇帝赏赐给谢宏的五千匹上等绢帛，其实完全足够支付这一套豪宅的，但谢宏却转手把这笔财帛并入了陈郡谢氏的公中。
在他看来，这笔钱，实实在在算是他冒用谢氏身份的回报。
若无谢氏，哪有此刻的他？
“既如此，那就拜托长豫兄了，一年之内，我会分批用铜钱或者绢帛支付，我名下有钱庄，便以钱庄放贷之利计算。”
王悦却一瞪眼：“王氏不需利钱，作价千万便是千万，三日之内此宅的文券便可易主。”
东晋延续了汉魏的文券制度，法律明确要求奴婢，马牛，田宅等大额交易必须订立官方认证的交易文书。
其中有按交易额的万分之四缴纳的输估商税。
谢宏不由得失笑。
上千万钱的交易，一两句话就决定了，看样子我如今也算是有钱人了啊。
敲定了这件事，谢宏心头莫名有一种轻松感。
陈郡谢氏终究还是和历史上一样，与琅琊王氏比邻而居了，比另一个时空早了三十年。
士族取代世家，门阀必然也会取代士族，王谢堂前燕依然会飞入寻常家，而自己也已经成了这个时代的一个符号了。
足矣。
见谢宏突然仿佛变了一个人，神采飞扬，王悦不由得奇怪，转念一想就似乎明白了，于是取笑道：“我愿为凤至做御。”
谢宏不由得一呆：“御？什么御？”
王悦笑骂道：“如此表里，诚为可恨也。”
谢宏只能一边呵呵一边翻记忆。
他娘的，不就是伴郎嘛。
伴郎这个称呼要到唐宋时期才逐渐普及，当下伴郎的正式称谓是御。
傧相也是不准确的，必须是御。
但它的核心职能和后世的伴郎完全一致，乃是士族婚礼中不可或缺的仪式角色。
王悦愿给谢宏当伴郎，这绝对属于给谢宏面子了。
而且还是大大的面子，郗鉴甚至都必须要求一个与之身份对等的士族女郎当伴娘才不算失礼，要不然会沦为笑话，损害郗氏的声望。
两人说说笑笑参观完宅邸，谢宏心头也有一个大概。
乌衣巷其实拢共就不超五百米的长度，之所以出名，完全是因为琅琊王氏。
后世电视剧里各种延绵一里的宅邸完全属于艺术夸张，根本不符合建康城的实际格局。
这座宅邸大概有三十亩的样子，和隔壁的王氏的宅邸一样。其中王敦本人的主宅属于核心院落，占地大概有五亩。
不得不说，这实在豪奢得有些过分了。
房子很多都是空的，因为家具摆设这一类的东西比房子本身更值钱，谢宏想要住进来，还有得钱花。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娘的这么大的房子，他如何住得满人啊。
琅琊王氏人家是举族聚居在乌衣巷，并非单户独立居住啊。
整个家族数百口人，配套的部曲至少上百人，仆婢也有三五百人，这才显得有人气鼎盛。
自己就算把谢裒和谢鲲全家蟑螂都搬进来，也填不满啊。
况且谢鲲乃是主宗，族长，是不可能入主乌衣巷的。
除非是把族长让给谢宏当。
就蛋疼。
参观完毕，王悦竟然没有邀请谢宏入丞相府去拜见王导，更没有拿王丹虎来做幌子，直接就吩咐门房准备了牛车把谢宏送了回去。
谢宏自然也是心领神会，拜别王悦回了长干里。
王导的草堂内。
“阿父，凤至允了，从此王谢为邻。”
王导缓缓点头，叹道：“谢氏子都快成婚了，阿长有心仪之人否？”
说起自己的婚事王悦没有半点忸怩，失笑道：“阿父不必为我忧心，且在等几年。”
王导面有不虞之色，道：“陆士遥可恨，耽误我宁馨儿，如今也算报应，求一新出门户而不得。”
王悦差点没憋住。
阿父不也一样吗？
凤至乃是不世出的绝世之才，自然是人人吹捧了。
“汝之妻大概只在河东裴氏，弘农杨氏，泰山羊氏中觅了。”
顶级士族的联姻，核心目的是构建一荣俱荣的政治同盟。
王氏若与颍川庾氏联姻，就能在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下，平衡王氏和庾氏的权力关系。
但庾氏无女。
历史上和高平郗氏的联姻，也是为了牢牢掌控京口北府兵的核心资源。
这些都是王导为家族布局的关键政治筹码。
至于说个人感情，女子容貌才华完全没有任何价值。
以上两姓都不可能跟王氏联姻了。所以王导只能从西晋的顶级士族中寻找。
他说的三姓，乃是从汉魏世家演化而来，曾经在洛阳朝堂形成绝对垄断的门阀集团。
虽然现在拉完了，但曾经辉煌过啊。
河东裴氏是西晋公认的顶级文化士族。
裴秀，裴頠两代人都是朝堂核心人物，家族在西晋官场上的人脉盘根错节，连司马氏皇室都要主动拉拢联姻。
弘农杨氏更是顶级外戚，杨骏，杨珧，杨济三兄弟号称三杨，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岳父家族，一度垄断西晋中枢大权。
泰山羊氏同样是顶级士族，出了两个皇后，一个羊徽瑜，一个羊献容。
王悦却摇了摇头：“阿父，凤至让我看清了很多，当摒弃门第求之。”
王导笑道：“阿长有意属的女郎了？”
王悦颇学会了谢宏的戏谑，笑道：“平阳贾氏或可。”
王导大怒，直呼逆子，王悦笑着连连磕头。
平阳贾氏诚然是顶级士族，但名声臭不可闻了。
贾充作为司马氏篡魏的核心功臣，可谓权势滔天，风头之盛就跟现在的琅琊王氏有一拼。
但出了个妖后贾南风啊。
“汝真要跟谢凤至去荆州监军？”
王悦表情一肃：“阿父，我若不去，庾元规便该去了。”
王导道：“那便去，坚决不能让庾氏掌兵权。”
是这底线。
这也是王导愿意扶植陈郡谢氏快速成长的原因。
无论是王悦，王羲之，王胡之，王彪之跟谢宏关系如何，在王导这里都是算计，没有感情。
庾亮同样如此。
两强相争太过于醒目，那就再扶植一家起来三足鼎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