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空气,像夏天被烈日暴晒的柏油路面一样,产生了水波纹般的扭曲。
桌子上的半瓶可乐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塑料瓶身直接被融化,滚烫的褐色液体顺着桌面淌下,还未落到地上,便化作了一团刺鼻的白汽。
“是谁……杀了我的弟弟?”
老唐坐在床上。
这句话他没有用英文,也没有用中文,而是吐出了一种古老、宛如青铜相互摩擦般晦涩难懂的音节,但路明非偏偏听懂了。
那声音不像是从老唐的嗓子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整座宿舍的空气在替他震动,带着一种要把五脏六腑都压碎的威严。
路明非只觉得喉咙堵的慌。
“老唐?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他下意识地迈出一步想去拉老唐。
可他刚一动,一只大手便从后面猛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狠狠地往后拖去,力道之大,几乎要把路明非勒得仰倒在地。
“别过去!”
芬格尔死死锁着路明非,少见地用一种近乎残酷的严厉语气吼道:“他现在是极度高危目标!别靠近他!”
“放屁!那是老唐!”路明非拼命挣扎。
“砰!砰!砰!”
头顶的白炽灯泡因为无法承受瞬间紊乱的火元素流,接连爆裂,细碎的玻璃渣像暴雨般落下。
原本贴着游戏海报的墙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烘烤成焦黑色,墙皮成片卷起剥落,身下的金属床架被烧得通红,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断裂声。
可老唐就像是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他坐在那片暗红色的炼狱里,那双已经点燃了黄金瞳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又像是透过了墙壁,看到了极深处的冰窖废墟。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属于龙王的残暴与冰冷。
“不可饶恕……你们全都要死。”
诺顿的意识在疯狂地上浮,如同几千年来积压的岩浆终于冲破了火山口。
那是失去了另一半双生子的绝望,是要将这个世界全部焚烧成灰的暴怒。
可就在这绝对的狂暴之中,老唐的身体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张冰冷威严的面孔上,竟然硬生生挤出了一抹属于人类的痛苦和极度的慌乱,那是路明非再熟悉不过的,每次老唐打游戏被逼入绝境时那种气急败坏又无力的挣扎。
“明……明明……”
老唐的声音变了回来,带着浓浓的喘息,像是快要溺死的人。
路明非猛地挣开芬格尔的手臂,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了两步。
“老唐!我在!我在!”
老唐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路明非的手腕。
极度的高温瞬间从掌心传导过来,烫得路明非痛呼出声,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把手缩回来。
老唐的手指在剧烈颤抖,金属床架的边缘已经被他另一只手硬生生捏成了融化的铁泥。
他看着路明非,眼角的肌肉因为撕裂般的痛苦而抽搐着,像是在拼尽最后的力气,把身体里那头即将冲出牢笼的怪物往下按。
那是他人性里最后也是最痛的一道防线。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变成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身体里为什么会藏着那么多怒火。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如果自己放任这股力量苏醒,如果自己走出这扇门,那个会在半夜陪着路明非打星际、会发愁下个月房租的倒霉蛋老唐,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还会烧死很多人,包括眼前这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
“明明……”老唐死死盯着路明非的眼睛,那双原本属于废柴青年的眼里全是绝望,他用沙哑得如同磨砂纸般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别让我过去……”
他在向朋友求助。
可是没人能拦得住一位正在归位的君王。
下一秒,那一丝可怜的人性就像是狂风中的残烛,被滔天的怒火瞬间吞没。
老唐脸上的痛苦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冰冷与无情。
他一把甩开了路明非的手,恐怖的灼热气浪轰然爆发,将路明非整个人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后方的实木衣柜上,柜门瞬间四分五裂。
老唐站起身,没有再看地上的路明非哪怕一眼。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暗红色的火影,带着融化钢铁的恐怖热量,根本没有去拉门把手,而是合身一撞,硬生生撞碎了303宿舍的门,连带着半面墙壁的砖石一起轰然崩塌。
走廊里顿时回荡起刺耳的警报和学生们的惊呼。那道火影没有任何停顿,如同一颗逆行的流星,直接冲破了宿舍楼的外部屏障,向着漆黑的夜空掠去。
宿舍里一片狼藉,烧焦的烟熏味和墙壁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
路明非跌坐在地,看着自己被烫得通红的手腕,又看着那个被撞出的巨大破洞,脑子里嗡嗡作响。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阵冷冽的风猛地灌入了这间即将自燃的废墟。
一道白色的残影从破损的走廊外瞬息掠至。真气如同一张铺开的网,将宿舍里残余的狂躁火元素尽数扑灭。
苏墨停在已经烧成一滩废铁的床架前,周身的真气还在微微鼓荡,眼底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透。
他还是慢了一步。
湮没之井离宿舍区太远,即便他将刹那推到极致,也赶不上一个初代种因为双生子死亡而瞬间撕裂封印的速度。
“人呢?”苏墨的声音沉得发沉。
“跑了!”
芬格尔一边咳嗽,一边从角落里把路明非拉了起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废话和胆怯,而是以极快的手速翻出那台屏幕边缘已经被高温烤得发卷的厚重笔记本电脑。
在老唐刚来学院报到时,为了防止这家伙乱跑,芬格尔就在老唐的临时访客卡里动了手脚,植入了一个极高精度的微型定位器。
键盘发出清脆而密集的敲击声,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疯狂跳动,很快一张地图的轮廓被加载出来。
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脱离卡塞尔学院的范围。
“这混蛋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但他避开了学生密集的生活区。”芬格尔死死盯着屏幕,额头上冒出冷汗,新闻部部长深藏的素养在这一刻完全爆发。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向苏墨。
“学弟,别管冰窖了,最麻烦的东西已经出笼了。”
苏墨看了一眼路明非失魂落魄的样子,目光落回屏幕:“位置?”
芬格尔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将屏幕转向苏墨,指着地图边缘那个最终停滞下来的红点。
“临时访客定位显示,老唐正在朝着芝加哥南边港口旧造船厂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