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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缠在松柏的枝丫上,被马蹄声惊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散开,像是山在呼吸。

    官道沿着山腰蜿蜒而上,一侧是长满青苔的岩壁,蕨类植物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叶尖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

    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溪谷,溪水在谷底轰鸣,白浪撞在礁石上,溅起的水雾,被晨风吹上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冽的岩石气息。

    萧珩骑在马上,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赵平骑着马跟在王禹州旁边,正拿马鞭,指着远处山腰上那片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

    王禹州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看清样貌才缓缓开口“你也就会这一句,这种小瀑布也配跟银河媲美?。”

    赵平反唇相讥“说的就像你见过庐山瀑布似的。”

    两人就这样,因为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瀑布,吵起来了。

    林清和骑马,走在萧珩侧后方,落后了半个马身。

    她今天换了一件素净的靛青色骑装,头发用青玉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山风吹拂,轻轻拂过脸颊。

    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苍白,但唇色还是偏淡,整个人像一株被山泉浸润过的瘦竹,清瘦而挺拔。

    萧珩熟练的放慢了马速,和她并排而行。

    “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谢殿下挂心。”

    萧珩挑眉“哦,好多了,难怪我听说,昨日给你炖的红枣桂圆汤,被原封不动的退回了。”

    林清和心虚的朝他笑笑“哪有,殿下的心意,臣哪敢辜负,喝了小半碗呢。”

    萧珩勾起唇角,揶揄的看着她“这话说的,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不喜欢就直说,哪里不好,我让御膳房改就是了。”

    山风从崖壁上吹下来,把林清和鬓边几缕碎发吹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睫毛很长,垂眼时,投下两道蝶翅般的阴影。

    萧珩看她红着耳尖不说话,怕把她逗恼了,正想转移话题,提提回了京,让周济之给她开个调养方子的事。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异响

    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裂开般的轰鸣。

    那声音从山体最深处传上来的,先是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然后骤然放大。

    整座山体都在颤抖,岩壁上那些长了几百年的老松,开始剧烈摇晃,树根从石缝里被生生扯出来,发出骨头断裂似的咔嚓声。

    萧珩座下的栗色御马猛地昂起头,前蹄在空中乱蹬,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萧珩用力拽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肚,把马头往下压。

    山体上,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扩散,碎石开始往下掉,先是细小的石屑,然后是拳头大的石块,最后到磨盘大的巨石。

    整片山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中间撕开。

    “护驾——!”赵桓的声音,猛然炸开,

    来不及了。

    岩壁上凸起巨石,在震颤中轰然断裂,裹挟着泥土、松柏、碎石和折断的树干,像一道泥石组成的洪流,往官道上倾泻。

    马匹疯了。

    清和座下那匹青骢马,前蹄高高扬起,马眼里满是血丝,马身整个往后仰去。

    萧珩转头时,正好看见林清和整个人,被马掀得往后仰倒,缰绳从她手里脱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

    她身后就是正在塌方的路基,碎石和泥土像瀑布一样,往谷底倾泻。

    萧珩从马背上扑了出去。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权衡利弊,这一刻,守护的本能,战胜了生物最原初的,对死亡的恐惧。

    箭雨般的碎石,不停砸在他的肩膀和胸膛上。

    他闷哼一声,拼命往前扑,右手抓住了林清和的手腕,用力一拽。

    把她整个人,从崩塌的边缘扯回来,拳头大的石块,砸在他的后背上,带起一阵血花,他闷哼一声。

    右臂死死环住林清和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半座山体,像被推倒的城墙,轰然倾泻,泥石流裹挟着断裂的松柏、磨盘大的巨石、被连根拔起的灌木,从头顶砸下来。

    萧珩抱着林清和往下滚,碎石砸在他的背上、肩上、手臂上,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把她整个人蜷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像一只被困在暴风雨里的雏鸟,在拼命地扑着翅膀。

    她的手指攥着他腰间的衣带,像抓着救命稻草。

    佑安在队伍中段听见那声异响,他发疯似的,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般,朝队尾方向冲过去。

    赵平的马,把他甩了下来,额头磕在石头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正要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被王禹州一把拽住了胳膊,王禹州像是在拽一头不要命的蛮牛,吼道“你找死吗。”

    赵平甩开他的手吼回去——“殿下和清和在那!”

    佑安没有听见他们的争执,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倾泻的岩石下方,那个身影。

    他今天穿的玄色骑射袍,是今天早上,佑安亲手替他穿好的。

    他还说等回京,也给佑安做一身相似的,省的他一年四季老穿制服。

    佑安已经冲到距离他,只有几丈远的地方,他伸出手。

    他看见萧珩在翻滚中短暂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但那双眼睛,还是闪着光芒,是无论在什么样的绝境里,都不会放弃。

    “佑安!”

    佑安扑了过去,他的身体腾空,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弥漫的烟尘。

    他的指尖离萧珩的手只有一寸——他看见殿下的手指朝他伸过来,手指上还带着泥和血。

    他的指尖几乎,触到了殿下的指尖,他几乎抓住了。

    一块从岩壁上断裂下来的巨石,裹挟着无数碎石和泥土,像一头从山顶俯冲下来的巨兽,带着不容任何抗拒的力量,砸在路基上。

    路基瞬间崩塌,玄色的身影,和碎石、泥土、断裂的松柏一起,消失在崩塌的轰鸣里。

    “殿下——!”

    佑安的声音,被崩塌的轰鸣吞没,他整个人扑在崩塌的边缘,碎石划破了他的脸、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浑然不觉。

    只是徒手去刨那些,还在滚落的碎石,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涌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

    赵桓从后面冲上来,拦腰抱住他往后拖,他反手就是一拳,打在赵桓的脸上,赵桓硬生生挨了这一拳没有松手。

    “你想死滚去别的地方,别耽误老子救驾”

    佑安喘着粗气,跪在崩塌的边缘,跪在那片吞没了萧珩的废墟上。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试图抓住什么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无处可放。

    他的眼睛像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泪水,只有一种死寂的绝望。

    烟尘从崩塌处腾空而起,遮住了半边山体,遮住了所有视线。

    马匹的嘶鸣、人们的惊呼、碎石的滚落声还在山谷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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