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党案结后,第三日,东宫书房的灯,亮到四更。
窗外黑沉沉的,风从廊下灌进来,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
萧珩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名单,左边的那份已经处理完了,朱笔批得密密麻麻,像一片暗红的田埂,横在纸面上。
右边的这份,他看了一个多时辰,纸上仍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名字,后头空着,等他落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汁已凝,他重新蘸了蘸,没有急着写。
论功行赏,赏重了,人说太子市恩;赏轻了,从龙之人寒心。
六部,从来不是六个孤零零的衙门。吏部掌铨政,户部掌度支,礼部掌典仪,兵部掌武备,刑部掌邦禁,工部掌营造。
六部之外,都察院纠劾百司,通政司出纳王言,大理寺平反刑狱。
这些衙门彼此咬合,如一组精密的齿轮,赏一个人,不单是赏一个头衔,是把他,放进这组齿轮的某一个齿上。
齿合得好,机器就顺;齿给错了,整台机器都要散。
萧珩今夜做的,就是调弦,弦紧弦松,全看他怎么放。
曲文泰……
参他“鞫狱严苛,株连过甚”的折子,摞起来比佑安都高,全被萧珩压了下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柳党盘根错节,不是几个清流能掀翻的。
刑部掌天下刑名,要的,就是他这种能臣酷吏。
但曲文泰能把人送上断头台,最后一笔却要大理寺来落。
刑部定罪,大理寺复核,这是祖制,也是制衡。
萧珩可以给曲文泰,刑部尚书,但大理寺卿的位置,他也给了一个老成持重、不结党、不怕事的旧臣。
曲文泰再狠,也越不过平反那一关,刀给他,鞘给大理寺。
王彦调户部,这一条,他想的最久。
户部是柳文渊老巢,早已是千疮百孔,王彦谙达世务,压得住那些积年老吏。
但户部,同样不能独大,钱从田赋来,从盐税来,从漕运来。
户部管发银,工部管仓储,漕运衙门管转运,三本账对不齐,谁也压不住谁。
这是太祖当年定的法子,这些年在柳文渊手里,被搅成了一锅,萧珩要把人放回原处。
何慎之……
这名字,他写得最慢,入阁议事,预闻机务。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这道旨意,是给保皇党看的——太子不会因为你们当初奉命,撤出而心怀芥蒂。你们当初听的是陛下的话,做的是陛下要你们做的事。
多少保皇党,这些日子都提着心。何慎之就是那颗定心丸。
写到这里,萧珩忽然搁下笔,指尖泛凉 ,这不是拟赏单,是在摆弄一副活生生的心肠。
他必须让每个人,嵌进该在的格子里,又不能任谁坐得太稳——太稳则重,重则倾覆。
赏何慎之,是为安抚皇党那一脉惊弓之鸟;赏曲文泰,是给刑狱之官一个奔头;赏王彦,是向文臣递一道无声的许诺。
每一个名字后头,都坠着无形的砣,每一两银、每一级阶,都要称准人心的斤两、算稳派系的轻重。
这早已不是酬功,是一场无处逃遁的精算。
可算珠拨完,他却只觉满纸凄凉。
他明明与王彦最是投契,却偏要用户部,来勒住他的缰绳;他明明,对某些旧人厌恶入骨,却不得不抬举他们,以全朝廷的体面。
这架天平,从不问他的喜恶,只冷冰冰地告诉他:亲近的,反要压一压;憎厌的,偏得扶一扶。
他把自己也摆上去,做那枚最沉 也最不由己的砝码——左右不得,上下不能。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纸上墨痕干了,他却觉得,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萧珩在末尾空了一行,笔尖在纸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砚台里的墨已经稠了。
他蘸了蘸,又停住。
外头的风忽然大起来,把案角一页纸吹得翻了过去,萧珩没去管。
他慢慢落了笔,写下林知远三个字,写完,他没有再看,直接折进了名单里。
封赏之后,是安抚。
柳党倒台,清算不止,京城大小官员,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萧珩知道,现在的问题,不在柳党,而在中间派。
这些人,没跟着柳文渊干过什么,甚至有人,当时还替太子党说过话。
可当朝天子,杀伐过重,生死随心而动,朝臣草木皆兵,人心越拖越散。
不拉一把,这些人,就成了新的流民,官场上的流民,可比街上的流民难收。
他拟了四条:
一,姓名不在柳党案册者,不问。
二,在册而查无实据者,不问。
三,已革职之柳党官员,给还乡路引,不抄家,不押解。
四,在押之中下级官员,有悔过书者,从轻发落,家眷不必随行。
还有一个人。
萧珩在四条之后,又写了一道,单独的令:调江西布政使司经历,周桓,回京述职,原品留用,听吏部再议。
这是给柳文渊的门生故吏看的,也是给中立派看的。
周桓是柳文渊的关门弟子,视如己出。
周桓没有跟着,柳文渊下狱,他活着,还要回京,加官进爵。
这道令传出去,比那四条加起来都重,满朝都在看,看太子,怎么对这个柳党余孽。
萧珩写这几个字时,笔尖没有犹豫,周桓他不熟,甚至,仅有过的几次交道,都不怎么愉快。
可这个人,在最后关头,把柳党的名单交了出来,把自己一条命押在御前,替那些不相关的同乡,同年求活。
这样的人,不该老死在江西,而“朝廷宽大”这四个字,需要一张活人的脸,周桓就是那张脸。
沈庭之出大理寺那日,天阴得厉害。可沈家门前比过年还热闹。
刘氏从知道消息那日起,就没睡过好觉,让人把沈府,里里外外扫了三遍,又把正门上的旧灯笼,全换了新的。
沈煊更忙,亲自去买了香烛、柚子叶、新衣、新靴。
临到前一晚,又想起,还要请和尚来念经去晦气。
刘氏拦他:“你爹不信这些。”沈煊说:“我信。”
沈庭之出来时,沈家下人,已在门外排了两行。
沈煊骑在马上,远远看见他爹,喊了声“来了!”翻身下马就往前跑。
刘氏让人在巷口铺了红垫子,一直铺到大牢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