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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珩本不预备去。

    萧瑀闯进东宫时,他正看通州仓场,新呈的账册,通州积弊多年,账面上有笔“陈化折耗”,写得含糊其辞。

    他提笔,刚批了“此数再核”四个字,那支朱笔,便被人从指间抽了去。

    “别看了,今儿可是大日子,四哥今日选正妃,你得去啊。”萧瑀攥着他的笔,朱砂蹭了满掌。

    “有母后与礼部在,我去做什么。”萧珩伸手要笔。

    萧瑀把笔往身后一背,道:“我的好七弟,你就当行行好,三哥天不亮就起了,在屋里,把同一件袍子穿了又脱,脱了又穿,你去一趟,就当给他镇镇场子。”

    萧珩说:“你先把笔还孤。”

    萧瑀把笔丢还给他,又反手拽住他衣袖:“走吧,今儿有热闹看,我母妃非得和皇后娘娘打起来不可。”

    萧珩说:“那我更不能去。”

    萧瑀不依:“哎呀,你去了,我母妃说不定能收敛点呢?”

    萧珩说:“你高看我了。”

    萧瑀不听,连拉带扯,把他从案后拖出来,萧珩只得道:“容我换件衣裳。”

    萧瑀说:“千万别,你生得好,再打扮打扮,不抢了我和三哥的风头?”

    萧珩便这样被拽出了东宫,佑安远远跟着,像条沉默的影子。

    殿内已坐满了人。

    皇后居中,一身鸦青色礼服,发间只别了支点翠簪子,素净里,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淳妃居右,丁香色的宫装,耳上一对珍珠明晃晃的,人还没开口,眉眼先已带笑。

    安妃居左,穿得最淡,低眉顺眼,像一片,被风送进殿来的旧帕子。

    礼部堂官按品级立在阶下,人人屏息凝神。

    萧珩被萧瑀推进殿时,满殿先是为之肃,旋即便有人起身行礼。

    皇后眉眼带笑:“阿珩也来了。”

    淳妃的声气更高:“哟,太子殿下亲自来给哥哥们掌眼?”

    萧珩一一回礼,刚要在下首坐了,被萧瑀拽到近前按下,凑到他耳边:“你坐这儿,离得近,能看清。”

    萧珩哭笑不得:“又不是我选妃。”

    萧瑀道:“哎呀,你帮四哥掌掌眼,你不比礼部那帮老头靠得住。”

    萧珩挑眉:“礼部侍郎就站在你身后。”萧瑀身子一僵,没回头,礼部侍郎面不改色,把朝萧珩见礼的腰,又弯低了几分。

    选秀开始。

    礼部依制,先报家世,再观容貌,再考才艺。

    秀女们从殿侧鱼贯而入,一个个低着头,脚步细碎,裙摆几乎不起波澜。

    萧珩看了一会儿,心便往下沉,大周女子,参加过选秀,便到了议亲的时节。

    这些姑娘,今日走出这道殿门,命运便要由旁人来写,此后婚丧嫁娶、一生荣辱,再没有哪一样由得自己。

    他坐在上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太高了,高得连低头都像是在俯视。

    第一位秀女上前,家世平平,父亲是山西某县主簿。

    萧珩本不甚在意,直到皇后问起县中情形,那姑娘不慌不忙,将当地田亩、赋税、丁口一一答来,数目精确,条理分明。

    她说:“去年丁口,较前年增二百零七户,因县中招了流民垦荒,荒田开出了,户口才上得去。”

    萧珩眼前一亮,但得官清能察隐,何愁民困不昭苏,此人若放到地方上做亲民官,三五年必有一番作为。

    可惜,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叹,礼部侍郎听进去了,他偷偷看萧珩,见太子眉头微皱,心头一跳,赶紧悄悄让主事往后传话:让下一批,走慢些,务必恭谨,千万不能出错。

    又一位秀女。

    这姑娘清瘦,下颌线条利落,皇后问:“在家读什么书?”她答:“《尚书》粗通,《大明律》也翻过几卷。”

    皇后微讶:“怎么读起律法来了?”

    她道:“家父任按察使,自幼看他断案,听得多了,便觉得天理国法人情,都在那几卷书里,所以拿来看。”

    皇后又问她:“你既读过律,可知‘八议’作何解?”

    那姑娘微微一怔,随后侃侃而谈:“八议者,亲、故、贤、能、功、贵、勤、宾。

    凡此八者,犯死罪,有司不得擅自勾决,须先行议奏,取上裁。”

    皇后微微颔首:“若是平人犯律,又当如何?”

    那姑娘道:“依律而行,不因富者轻,不因贫者重。有司但执其柄,不徇其情。”

    她说“不因富者轻,不因贫者重”时,殿中,像有风吹过烛火,却未使火苗摇晃。

    萧珩本已有些倦了,听到这一句,慢慢坐直了身子。

    曲文泰,那人办案,也是这般,眼冷,心硬,萧珩不止一次听人骂他酷吏,也不止一次,见他在案卷旁坐一整夜。

    这姑娘说话时,那股子“但执其柄,不徇其情”的劲儿,与他颇有几分相似。

    皇后似乎也听出了滋味:“这些话,寻常人未必说得出来。”

    那姑娘道:“臣女只是照书念了,不敢说是自己的见识。”

    皇后道:“不必过谦,若非秉性灵秀,也品不出书中真意。”

    淳妃在旁笑了一声:“娘娘喜欢,臣妾倒觉得这性子太板了些,女儿家,还是软和些好。”

    皇后没理她,只让那姑娘退下了。

    萧珩望着她退下去的背影,心里那架算盘又轻轻拨了一下,此人若入刑部,十年之后,又是一个能臣干吏。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低低叹了口气,比方才还重了半分。

    萧瑀回头看他:“你怎么又叹气?”

    “有么?”

    萧瑀说:“太有了!”萧珩不答。

    第三个秀女善算 皇后让宫人出一道算题,那姑娘垂首片刻,就将结果说出来 ,演算过程,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萧珩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那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像在拨算盘。

    户部那些烂账,若多一个这样的人坐镇,或许不至于糊成那样。

    他第三口气还没叹完,自己先止住了,怕礼部那些人再误会。

    已经误会了。

    礼部侍郎的脸白得透明,像涂了层薄蜡,他不敢问太子何故叹息,只让人把下一批秀女进来的间隔拉长,把殿侧的琴音调低,又亲自去把香炉里的炭拨了拨,怕香太浓,熏着殿下。

    真正让萧珩心里发涩的,是后来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生得白净,说话温温的,皇后问她平日做什么,她说跟着祖父修过一点方志。

    萧珩听见“方志”二字,目光便移了过去,修志,是极磨人的功夫。

    一乡一里,一水一桥,都要言之有据,这姑娘若为男子,进翰林院,做个编修,也是极好的。

    她退出去时,脚下被门槛一绊,身子晃了一下,旁边宫人忙去扶。

    她跪在地上,耳朵红得要滴血,几乎要哭出来,殿前失仪。

    此事传出去,不止她声名尽毁,父兄也要被累及,更有甚者,整个家族的前途都毁于一旦。

    “起来吧,你是个有福的,和宫里投缘,它想留你一留呢。”

    萧珩等着那秀女千恩万谢的出去了,那口气才终于叹了出来。

    若是寻常官员失了体统,至多罚银了事,对这些女孩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皇后也听见了,她侧过头,低声问:“阿珩,可是身体不适?”

    萧珩摇头:“儿臣无碍。”

    皇后看了看他,说:“若累了,先回去歇着。”

    萧珩点点头,皇后便没再追问,底下的礼部官员已经快站不住了,有人后背逗湿透来,把章程翻来覆去地查,像要从纸缝里,找出太子哪不满意。

    萧珩瞧在眼里,想笑又不好笑。

    他自己知道,他哪里是不满,分明是太满意了,这些女孩,有胆有识,有才有度。

    若放在朝堂上,不知能解多少难处,可她们只能在这里,被当作“宜室宜家”的料子来挑拣。

    这算什么,他这满心的可惜,到头来连一句都不能明说,只能化作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而那些不知内情的人,只当太子不满,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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