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云顶山的日出到也算是景观,透过白雾,甚是好看。
陈不凡也是被担架扛着送到了医院。他没有太多记忆,只觉得睡了好久,依然无梦。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算下来睡了差不多八九个小时。
他勉强撑起,靠在床头,右手打着点滴,左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淡青色药痕。
掌心的伤口侵蚀太深,普通消炎药压不住,是张守元用龙旧方配的草药敷上去才把那股黑气逼退了几分。
纱布从虎口绕到腕骨,边角处还渗着一线暗褐色的药渍。
一旁的检查报告,他大概扫了一下。
皮外伤为主,另有营养不良,贫血。
嗯,至少还死不了。
病房很安静。
林晚晴坐在窗边的陪护椅上,警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正在翻手机上的现场照片。
她一夜没合眼,眼眶下面浮着一层淡青,可眼神还是锐的。
翻照片的手指速度很快,每翻过一张都要停一下确认有无遗漏。
“老九叔呢?”
“经过抢救,现在还在iCU,但是生命体征已经基本平稳。”
“张道长说,黑针抽的是命气。”
“普通医疗只能保身体,要恢复命气,还需要你们玄门办法。”
林晚晴接话。
“秦若雪那边已经和院方领导打过招呼了,另外让你费用也不用担心。”
“桌上的也是她安排人送来的。”
陈不凡这才发现桌上还有花和一些补品。
“另外白云鹤伤势太重,没救回来。”
“昨日那些有问题的大师,也已经都被传唤接受调查了。”
病房门被外面值守的年轻警察推开。
张守元在青阳老道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灰布夹衣,脸色算不得太好。
他走到床尾,没有急着坐下。
先看了一眼陈不凡左手上的纱布,又加了一道黄符。
“张道长,当初白云鹤说青石观井下有东西。他现在昏迷了,井下到底还有什么”林晚晴问。
张守元直入正题。
"井底封着当年陈家灭门后有人送进去的一件东西。"
“但我不知道。”
青阳老道接话:
“但陈老九昏迷前最后说的'井下有',指的就是应该就是那件东西。”
“他没能说完,我刚刚和张道长猜测,那东西和二十年前那场玄门大会有关。”
“和那天晚上的某个人有关。”
陈不凡又回想起陈老九所说的“年轻”。
“会不会是陈道远的后人?”
林晚晴问。
陈不凡摇头。
“如果只是后人,不可能有陈家旁支符印。”
林晚晴道:
“符印不能传?”
“普通传承可以传。”
陈不凡看着自己的掌心。
“但陈老九说的是掌心半铜钱纹。”
“那是修《命符经》入掌后留下的本命符印。”
“不是画上去的。”
“也不是后人能继承的。”
林晚晴明白了。
“所以那个人,要么就是陈道远本人。”
“要么是陈道远的命,换到了新身体里。”
青阳老道接话。
“其实都一样,陈道远用了某种手段,以年轻的样貌活到了现在。”
林晚晴问:“那这两人谁更危险?”
陈不凡道:
“陆长生想活。”
“陈道远想改命。”
“后者更疯。”
林晚晴皱眉。她这些年已经见过为钱杀人的,为权杀人的,为情杀人的,心理扭曲的连环罪犯。
可为了一套所谓理念,把无数人的命当成试验材料的人。
甚至还在标榜自己是伟大的贡献。
这简直就是疯子。
“嗯。”
张守元正色道:
“所以青石观的事情,不可去压住。”
林晚晴眼神一动。
“你是说公开?”
“不是对大众公开全部细节。”
张守元摇头。
“普通人承受不了命棺、命符井、邪命这些东西。”
“但玄门内部,必须公开。”
“严守一、白云鹤、玄清子、玄明子、青石观命棺。”
“这些事,已经不是几个败类的问题。”
“是玄门协会内部被改命门侵蚀的问题。”
林晚晴道:
“警方会查。”
张守元看向她。
“你们警方当然要查。”
“但玄门这边,也必须自清。”
“否则白云鹤死了,还会有第二个白云鹤。”
“严守一被抓了,还会有第二个严守一。”
“黑命纹法器、嫁灾法、胎魂珠、转寿符,这些东西,只要还有玄门人偷偷用,改命门就不会断根。”
陈不凡淡淡道:
“你想怎么做?”
张守元沉声道:
“召开玄门公议。”
林晚晴问:
“玄门公议和昨天的论道有什么区别?”
“今天的论道,是所谓的玄门协会办的。”
“是白云鹤他们设的局。”
“邀请谁,不邀请谁,由他们定。”
“话怎么说,局怎么走,也由他们定。”
“但玄门公议不同。”
“公议由各派见证。”
“不是协会一家说了算。”
“龙虎山、青城、茅山、民间命理世家、符箓旧脉、风水门派,都可以派人来。”
“公议一开,所有事情都要摆上台面。”
“严守一一脉怎么处理。”
“白云鹤一脉怎么清算。”
“玄门协会和改命门勾连到什么程度。”
“当年陈家灭门,玄门内部到底有没有参与。”
“这些,都应查个水落石出。”
陈不凡看着他。
“你想让我去?”
张守元点头。
“必须去。”
陈不凡苦笑。
“我对这种事情没兴趣。”
“而且你看我,都受伤进医院了。”
“命钱一时半会还拿不回来。”
张守元没有生气。
“你可以没兴趣。”
“但陈家旧案,要在玄门里查。”
“你就绕不开玄门台面。”
张守元继续道:
“陈道远是陈家旁支。”
“他当年参加玄门大会。”
“他带走《命符经》半卷。”
“他和改命门、陆长生合作。”
“他这些年留下的命符痕迹,散在玄门各处。”
“你一个人查,可以查。”
“会被人处处设局。”
“可如果你站回玄门台面。”
“当着各派面,把陈家旧债翻出来。”
“那很多藏着的人,反而会坐不住。”
林晚晴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用玄门公议逼人出来?”
"所以才要开玄门公议。"
张守元转过身来,背对着窗外的光。
林晚晴道:
“从现实调查角度看,公开程序能逼出更多证人和材料。”
“白云鹤死了,但他的关联人还在。”
“玄门协会内部肯定有人知道更多。”
“他们现在未必敢单独找你。”
“但如果有玄门公议这个场合,有张道长和其他真玄门背书,他们可能会开口。”
张守元点头。
“林警官说得对。”
“玄门里不是没人想说话。”
“只是这些年,白云鹤这种人掌权,改命门暗中施压,很多人不敢说。”
“现在陈家命师回来了。”
“我们需要看到你站上去。”
陈不凡耸耸肩。
“我不是回来当棋子的。”
张守元正色道:
“你也不是棋子。”
“你是玄门之中最锋利的剑。”
“陈家要查旧案,必须重新站回玄门台面。”
“不是让他们承认你。”
“是让他们知道。”
“陈家的剑,还在。”
陈不凡偏头,看向张守元。
“什么时候?”
张守元道:
“三日后。”
"三日后,玄门各派齐聚问玄台旧址。"
“玄门公议不能拖太久。”
“拖久了,很多人会跑。”
“也会有人把证据处理干净。”
林晚晴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
"这个公议,能逼陈道远出来吗?"
"陈道远不会来。"
张守元说。
"但他一定会知道。”
“他这些年一直藏在玄门之中。”
“谁在台上说话、谁在台下站着,他一清二楚。”
“公议一开,藏在暗处的人就得决定是动还是不动。”
“动了,会暴露痕迹。”
“不动,陈家旧案就会被一页页翻完。"
陈不凡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
"我要在公议上问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
"问当年玄门大会上谁动了手。”
“问陈家灭门那晚的事。”
“问陈道远带走《命符经》之后,谁替他做了遮掩。”
“问改命门这些年能在玄门内部安插人手。”
“哪些人收了钱,哪些人收了命。”
“哪些人替他缝了这张网。"
张守元一字一句说完。
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
林晚晴低声道:
“这很可能也是局。”
陈不凡道:
“当然是局。”
林晚晴看了一眼陈不凡的脸色:
"你现在的状态,撑得住吗?"
“没事,死不了。”
林晚晴重新坐回椅子里。
翻开随身带来的记录本,笔尖落在纸面上。
"好。”
“那现在就具体计划这个公议,怎么进,怎么站,怎么说。"
“以及,怎么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