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九分。
乔小满把最后一圈纱布缠上陈不凡的手掌，打结时稍微用了点力，血便从下面洇了出来。
她手指一顿。
“陈老大，疼就说哦。”
陈不凡将五指合拢，试了一下。
“能用。”
“老娘问你疼不疼，谁问你能不能用了？”
她嘴上骂着，还是将那个结重新松开了一点。
旁边，罗天成踩住铺在碎砖上的检修钢板，俯身摸过板下的地面。确认几处支撑都稳了，他才直起腰，让出位置。
陈不凡收好命灯，踏了上去。
钢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乔小满腰间的监测仪还在报警。他身上的命压没有消失，只是脚下终于有了一块暂时不会继续陷落的地方。
陈不凡已经调好了镜头。
“后台准备好了。”
林晚晴站在镜头外，戴着单侧耳机，最后确认各处连线情况。
“学校可以接。本人和家属都同意了。”
“医疗组稍后。”
“外围继续封控，留下两条应急通道。”
陈不凡点了点头。
七点整。
预约页面消失。
直播画面亮起。
几乎是一瞬间，弹幕便从屏幕右侧涌了出来。
【来了来了！】
【卧槽，陈大师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嘴角是不是有血？】
【地上什么情况，刚打完？】
【不是说有一百零八个人吗，人呢？】
镜头里，陈不凡站在一块钢板上，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右手缠着纱布，最外面那层已经透出一小片血色。
身后是大片空椅子。
更远处，消防员正在收拢器材，警员沿着隔离栏往外引导最后一批撤场人员。
弹幕越来越密。
【我下午还看见广场一堆人，怎么全空了？】
【你们看他脚边，砖都碎了。】
【罗少也在，今天居然没笑？】
【小满呢，我刚才明明听见她又骂人了。】
乔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下沿，只露着她半个脑袋。
她抬手拍了一下支架。
“镜头往下点。”
罗天成扶住支架，瞥了眼屏幕。
“你再往前站一点不就行了？”
“本小姐是来干活的，你以为是来给陈老大当腰挂件的吗？”
镜头稍稍下移。
乔小满终于完整出现在画面里，手里还攥着那台不断亮红灯的监测仪。
刚刷出来的一排笑脸，很快又被新的留言盖住。
【她手里那个一直在响。】
【陈大师是不是受伤了？】
【要不先去医院吧，别硬撑直播。】
屏幕上开始有人送礼物。
一个接着一个。
陈不凡看见了，随之关闭礼物入口。
“今天别刷礼物。”
陈不凡抬起眼，看向镜头。
“一百零八个人，目前都活着，也都有人保护。”
弹幕短暂地停了一瞬，随后彻底盖住了画面。
【都活着！我就说他肯定有办法！】
【陈大师，给句话，是不是一个都不会少？】
【放心吧，他哪次没救下来？】
【有陈不凡在，这一百零八个人就死不了。】
【陈不凡之下，众生平等】
最后那句话，被人复制着发了出来。
很快，又有人跟着发。
林晚晴放在支架旁的备用手机接连振动。几个协助转播的主播发来消息，说观众已经安抚住了，还附了各自直播间的截图。
不同的画面。
不同的主播。
置顶的话却几乎一样。
【相信陈不凡。】
钢板忽然向下凹了一点。
陈不凡脚跟没动，鞋底下面却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乔小满低下头。
纱布上的血色正在扩大。
他甚至没有握拳，血就从指缝里挤了出来，一滴接着一滴，落在钢板上。
“陈老大。”
她扣住他的手臂，摸到的肌肉绷得像铁。
陈不凡吸了一口气。
只吸进去半口。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抵住了。那股力还在往里推，逼得他肋骨发紧，剩下半口气迟迟进不来。
旁边的《天命录》上，空荡的广场已经看不见地面。
密密麻麻的念影挤在一起，手里都亮着一块手机屏幕。
他们在家里，在车上，在商场的休息区。
此刻，却全都望着同一个人。
灰线从那些亮光中抽出，越过广场，接连绷紧，压住书页上的三个字。
陈不凡。
一根线很细。
压在他名字上的，已经分不清有多少层。
【他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在算怎么救人？大家先别催。】
【陈大师，我们都等着你呢。】
陈不凡喉间猛地一紧。
那口没能吸进去的气，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罗天成俯身按住钢板旁的地面，掌根下几粒碎石跳了起来。他将手往下一压，钢板四角同时发出闷响，继续弯曲的板面才停住。
可陈不凡的肩背还在往下沉。
地面托住了他的脚。
压在他身上的东西，还在增加。
乔小满握着监测仪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屏幕上的红色读数再次跳动。
直播间里，有人终于察觉不对。
【他是不是站不住了？】
【先坐下啊，别硬撑！】
另一条留言紧跟着刷了出来。
【他都伤成这样了还肯开播，肯定有把握。相信他就行。】
乔小满盯住那行字。
嘴唇动了一下，没能骂出声。
这些人甚至在心疼他。
陈不凡借着她扶住自己的力道，缓缓挺直了背。
没有回答那句“肯定都能救回来”。
“人民广场已经停止对外开放。”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仍然清楚。
“没来的，待在原处。已经离开的，别回来。”
说完这句，他停了片刻，将呼吸接上。
“还有，把那些蜡烛和‘一路走好’收一收。”
“人还活着。”
“别抢着给他们办后事。”
几条刚刷出来的祈祷留言停住了。
【我就是想祈福，没别的意思……】
【懂了，不点蜡。】
【那我们能做什么？】
陈不凡看着最后那条留言。
“先听他们说话。”
“认识谁，就说说你认识的这个人。”
他将渗血的手掌抵在身侧，撑住那一点还在往下弯的腰背。
“别替他们把明天取消了。”
林晚晴点头示意。
直播画面切成两边。
另一边，是青州一中的休息室。
周星宇坐在桌前，脸色仍旧不好。校服外套被母亲拉到肩上，手腕处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
桌上放着一杯热水。
一张没做完的试卷。
还有两截断掉的笔杆。
摄像头亮起来时，少年明显往后缩了一下。
母亲坐在旁边，想把手伸过去，又怕挡住镜头，伸到一半停住了。
弹幕陡然密了起来。
【真是个孩子。】
【这就是那个高三学生？】
【弟弟别怕，陈大师在呢。】
周星宇目光停在屏幕上，原本抬起一点的头，又低了下去。
“我叫周星宇。”
声音有些哑。
“青州明德学院，高三七班……”
他像在背一段提前准备好的介绍。每说一句，坐在旁边的母亲便点一下头，想让他继续，又不知道继续说什么才对。
陈不凡打断了他。
“笔换了？”
少年怔住。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断笔。
“老师给了支新的。”
“在哪？”
周星宇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水笔。
很普通，笔帽上还缠着一圈写名字的胶带。
他攥在手里，拇指来回摩挲着那圈胶带。
陈不凡问：
“卷子做到哪了？”
周星宇低头。
“最后一道。”
休息室门口的班主任正准备帮他说话，直播间里却忽然蹿出一条留言。
【周星宇你也有今天，最后一道不会了吧？下午还笑我公式背错。】
少年盯着那个头像，愣了两秒。
另一条紧跟着出来。
【我是他同桌，那题他会。我问过，他嫌我烦没给我讲。】
【回来把你那张草稿纸给我，别又揉了扔垃圾桶。】
周星宇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班主任看了一眼弹幕，将手机举近些，低声告诉他：
“班里几个同学进来了。”
“都在看你。”
少年重新看向屏幕。
那几个熟悉的头像还在冒消息。
有人叫他的外号，说他的书包已经收好了，还有人拍下了他桌上那瓶没喝完的可乐，问要不要帮他放进冰箱。
周星宇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低下头，抽过那张试卷。
“最后一道我会。”
声音很小。
旁边的母亲赶紧点头。
“会，妈知道你会。”
“不是。”
少年抬起脸，看着镜头里的那几个头像，脸上有了点别的神情。
“你那个公式就是背错了。”
“第三行开始就错。”
屏幕前，不少人愣了一下。
随后弹幕骤然翻了上去。
【哈哈哈哈，还惦记着这事呢！】
【这口气对了，我高中同桌就这德行。】
【回来再吵，给人讲明白啊！】
周星宇看了片刻，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明天……”
这两个字出来时，他自己先停住了。
母亲抓紧了膝上的衣角。
陈不凡没有催。
休息室里也没人替他说完。
少年低头，握着那支新笔，在试卷空白处写下了第一行式子。
笔尖落纸时，他的手还在抖。
第一笔甚至歪了。
但他没停。
“明天我给你讲。”
乔小满猛地看向《天命录》。
连向周星宇的那根命线，末端松出了一点极小的弧度。
纸位还在。
名字没有退掉。
可那根绷得笔直、几乎勒进少年命里的线，确实松了一点。
“动了。”
她立即将书页往陈不凡面前推。
陈不凡看清那点变化，又看向屏幕里的少年。
“先喝水。”
周星宇的母亲赶紧把杯子递过去。
少年接水时，另一只手还按着试卷，没让纸被带起来。
弹幕里，有人看见他不再发抖的肩膀，发出一排感叹号。
【是不是好一点了？】
【刚才连话都说不出来，现在都开始讲题了！】
【真有用！】
下一刻，更多留言涌了上来。
【陈大师出手了！】
【看见没有，他真能救！】
【这才几句话，一个就好了，剩下的肯定也没问题！】
“还没脱开。”乔小满急忙提醒。
陈不凡伸手，将《天命录》按稳。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落在书页旁。
周星宇的命线确实松了。
可压着陈不凡名字的灰线，又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