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光在两人身后炸开。
旧影里的晨光,被卷起的尘灰遮了大半。
广场上,张守元指间的黄符轻轻发颤。
他盯着那道背着陈道衡离去的身影,半晌没有出声。
白庭生坐在椅中,目光从旧影移到老人脸上。
也没有说话。
院中的尘灰慢慢落下。
因果尺横在碎砖之间,尺身还沾着血。
一滴从尺沿滑落,渗进砖缝。
陆长生弯腰去拿。
五指刚刚合拢,脚下便轰然一沉。
尺没有离地。
他的右臂却被猛地拽直,肩头尚未闭合的伤口骤然崩开。数道灰线从他背后显出,沿着手臂,一寸寸缠向尺首。
陆长生立即撒手。
几根手指仍被金光扯住,指腹在尺身上拖出血痕,才终于挣开。
白庭生走过来,用衣袖裹住尺柄。
这一次,尺被提起了半寸。
尺尾的【果】字随之一亮。
白庭生身后,凭空响起一阵密集的细响。
像许多绷了很久的线,忽然一起收紧。
他腕间的伤口猛地裂开,连裹住尺柄的衣袖都被血浸透。
白庭生甩开手。
因果尺重新落地。
咚!
院中所有碎瓦,同时跳了一下。
两人站在尺旁,谁也没有再伸手。
陆长生缓缓活动着右手,血从指尖不断滴下。
“陈道衡人已经走了。”
白庭生看着尺上的血。
“是我们的因没走。”
陆长生抬起左掌。
灰气从袖中涌出,裹住整条手臂,重重拍向地面。
轰!
青砖向四周掀起。
因果尺被砸进土里。
紧接着,一道金光从掌下贯出。
陆长生整个人向后撞去,背脊砸中照壁,砖面当场裂开。他落地时,左手已经垂在身侧,袖口的血接连滴进尘土。
深坑里,因果尺首尾仍然完整。
连中央那道细纹,都没有断。
白庭生转过头。
“别再试了。”
陆长生扶着墙站稳,抬手抹去嘴边的血。
“留着,等陈道衡回来取?”
院里没人接话。
屋门口,却响起一个声音。
“把尺给我。”
陈道远站在那里。
他脸上没有血色,目光越过陆长生,落在院门外那道拖行的血迹上。
张守元就是从那里,将陈道衡背走的。
陆长生看着他。
“道远兄弟,有想法?”
陈道远没有回答。
他走下台阶,蹲到坑边,伸手拨开压在尺上的泥土。
指尖碰到尺身时,金纹亮了一下。
陈道远的手猛地一沉,膝盖磕在坑沿。
他咬住牙,仍将尺一点点拖了出来。
尺上的血擦过掌心。
还没有干透。
陈道远的动作停住了。
那片血迹下面,正是陈道衡先前握过的位置。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伸出另一只手,想将沾在上面的泥擦掉。
擦到一半,又停住。
血与泥混在一起,怎么也擦不干净。
陈道远的手指沿着尺身慢慢收拢。
握法变了。
拇指抵住【因】字下沿,尺尾微微抬起,原本黯下去的金纹,重新亮了一线。
陆长生脸上的笑停住了。
陈道远也是陈家血脉,陈道远也会用。
他险些忘了,眼前这个跪在泥里、满心只有妻子的男人,也姓陈。
甚至是当今陈家旁系中最杰出的那一位。
尺尾从地面抬起时,恰好朝白庭生那边偏了一点。
白庭生立即错开半步。
鞋底踩碎一片瓦,声音在院中格外清楚。
陈道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白庭生没有说话,藏在袖中的右手却已经收紧。
陆长生左臂还垂着,肩头的血没有止住。他看着陈道远握尺的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方才那么多人围攻陈道衡,都没能接住这把尺。
如今陈道远只要站起来,转过身,将尺锋对准他们——
墙边一名邪术师悄悄抬起手。
陆长生立即压了压掌心。
别动。
那人僵住,缓缓将手放下。
陈道远没有看见。
他仍低头盯着尺上的血。
陆长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片属于陈道衡的血迹,眼角微微一紧。
不能再让他看下去。
陆长生抬起头,望向屋门。
阿宁还在那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声音放轻。
“他会回来取因果尺的。”
陆长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果不想办法把这个因果尺处理掉......”
陈道远肩背绷紧。
“闭嘴。”
“他会顺着阿宁身上的线,追到承果的另一头......”
“我让你闭嘴!”
陈道远猛地回头。
因果尺也跟着转了过来。
陆长生的话骤然停住。
尺锋距他还有数步,肩头刚刚止住的血,却又顺着衣料往下淌。
他没有迎上去。
脚下退开半步,将两只手慢慢放低。
“好,我不说。”
陈道远盯着他。
陆长生努力将呼吸放缓,目光从尺锋移回他脸上。
“道远兄弟,尺在你手里。”
“送回去,还是留下,你自己决定。”
他说完,侧过身,让陈道远能够看清门内的阿宁。
“只是回去以后,陈兄问你要人……”
他停住,没有将后半句说出来。
陈道远握尺的手,骤然一紧。
陆长生看见了。
直到这时,他绷着的下颌才稍稍松开,声音也恢复了先前的温和。
“事到如今,付出了这么多,你舍得吗?”
陈道远转回头。
双手握住因果尺。
只要站起来。
走出院门。
那道血迹还在,张守元带着伤者,应该还走不远。
他撑着膝盖,真的站了起来。
陆长生没有拦。
白庭生也只是侧身,让出了通向院门的路。
陈道远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传来阿宁的声音。
“阿远......”
他的脚停住了。
阿宁站在门内,手里拿着那件还没替他穿上的外衣。
她先看了看院中的狼藉,随后,目光落到他的手上。
“你流血了。”
她扶着门框,想下来。
陈道远立即开口。
“别过来。”
阿宁停住。
晨光照在她脸上。
有温度,有血色。
她会担心他受伤,会拿着衣服等他,会站在门边叫他的名字。
陈道远看着她。
握尺的手,慢慢放低。
陆长生仍没有催。
院子里,只剩血滴落的声音。
陈道远低下头,再次看见尺上的那片血。
那些黑线钻进屋里时,最先挡住它们的,也是这把尺。
他的拇指压在血迹旁,轻轻抖了一下。
“堂兄……”
声音很低。
没人应他。
陈道远闭上眼,过了片刻,又睁开。
他转身走回坑边,将尺平放下去。
“拿朱砂来。”
陆长生没有立即应声。
他盯着陈道远,像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陈道远伸出手。
“朱砂。”
陆长生嘴角猛地动了一下。
那点笑来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没能及时收住。
他立即低下头,用手背擦过嘴边的血,挡住了半张脸。
“替道远兄弟把朱砂拿来。”
身旁的邪术师刚转身,他又补了一句。
“快。”
白庭生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白庭生那只始终攥在袖中的手,终于慢慢松开。被掌心压住的伤口重新渗血,他却没有再去按。
他看着地上的尺,眼底一点点亮了起来。
陈道远没有往院门走。
他回来了。
带着那把本可以要他们命的尺,回来帮他们毁掉它。
邪术师捧着朱砂上前,陆长生伸手接过,亲自送到陈道远面前。
“够不够?”
陈道远没有回答,只从怀里取出笔。
陆长生蹲在一旁,甚至替他将朱砂盒往近处推了推。
“还需要什么,你说。”
他的语气体贴得近乎殷勤。
可眼睛一直盯着那支笔。
笔尖蘸进朱砂时,他胸口那口压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陈道远低着头,看不见他的神情。
白庭生看得见。
陆长生也不再遮掩,只在陈道远抬手之前,将嘴角重新压平。
朱砂映着尺上的血。
陈道远握笔的手,还在抖。
旁边两个人,却都已经在等他落笔。
陈道远没有接符纸。
他从怀里抽出笔,蘸满朱砂,笔尖悬在尺身上方。
抖得落不下去。
白庭生站在另一侧,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怎么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