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握着终端的手指骤然收紧。
镜头里,那道刚刚爬上眉尾的皱纹,正在消失。
皮肤重新绷平。
眼角恢复光泽。
连他手背上已经浮起的暗斑,也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刚才吃了什么?】
【那些脸……我看见一个老太太的脸!】
【你们看他的眼角!刚才明明有皱纹!】
【这就是他一直不老的办法吗?】
【恐怖如斯~】
白庭生垂下手。
指缝间最后一点灰气,被他缓缓捻散。
“回来得晚了些。”
他说。
像只是在责备一个误了时辰的下人。
陈不凡没有再摇铃。
他看着白庭生的手背。
刚才那片暗斑虽然退了,靠近腕骨的地方,却还留着一点没有消净的灰。
更重要的是,那片皮肤只平整了片刻。
随即,又轻轻松了一下。
白庭生将手收入袖中。
陈不凡开口。
“看来你也是补不住了。”
男人看向他。
“你拆过的东西,自己倒记得清楚。”
林晚晴已经将刚才的影像截下,与嘉城墓中遗照变老的视频并列。
同一张脸。
同样从衰老中被拉回来。
只不过,照片里看不见灰气中那些人的脸。
现在,看见了。
通讯器里,嘉城管控组恰在此时传来声音。
“林队,祖坟这边又有变化。”
“发画面。”
视频接入。
警戒带外,几名白家老人站在路边。管控人员正在核实当年的葬礼情况,其中一人拄着拐杖,连连摆手。
“白庭生早就死了。”
“我们亲自送的棺,怎么可能没死?”
镜头晃过空墓。
就在那句话说完时,墓碑上“白庭生”三个字,像被水洇过,颜色忽然深了一点。
林晚晴立即把两段画面停在同一个时间。
广场上,《天命录》也动了。
白庭生的名字下面,原本有些散开的灰线,重新贴紧了【已死】二字。
陈不凡看了一眼。
“别再让他们重复。”
林晚晴立即通知管控组。
“暂停口述核实,先把人带离墓区。已经录下的材料保留,族谱和墓碑继续看住。”
屏幕另一端,警员迅速将老人扶向外侧。
可那句“白庭生早就死了”,仍留在刚才的录音里。
乔小满慢慢转过头。
她想起嘉城的大雾。
雾里有人问名字。
想起十五那夜,跪在白家祖坟前的人,想起族谱上的“卒”,还有那些一提白庭生,便会毫不迟疑说出“死了”的白家人。
他们以为自己在说一件确凿的旧事。
可这二十多年,那座空墓一直有人祭。
那个死人的名字,一直有人念。
每一次回答,都在替他续上这份死亡身份。
白庭生站在喷泉边,听完管控组传来的动静,忽然笑了笑。
“他们没撒谎。”
“在他们眼里,我确实死了。”
陈不凡将《天命录》翻向命景。
吞进白庭生体内的灰气,已经分成几股。
一股缠住魂影,往旧有的阴钉联系上靠。
另一股贴着躯体流转,却在通向恒泰的那处断口前停住,不断渗散。
最下面,连向喷泉深处的灰线,仍旧完整。
白庭生的名字,正沿着那根线,压在一片沉沉的死气上。
陈不凡盯住中间那道断口。
“阴钉锁魂。”
尺首在他掌中微微发热。
“阳钉养身。”
他的目光最后落向池底。
“命钉藏名、转果。”
白庭生看着他。
“陈家的眼力,倒没有丢干净。”
旧影中那些分开的地方,在眼前重新有了具体的用处。
学院养起命债,阴钉替他锁住魂。
恒泰掩埋因由,阳钉供养这副早该衰老的身体。
人民广场则借命钉与尺尾,藏住他的名字,将追来的后果转向别处。
嘉城白家的祖坟,守着最外面那一层。
让二十多年来所有该认识他的人,都记得他已经死了。
林晚晴看向白庭生。
“所以每逢十五,他们跪的……”
“是祖宗。”
白庭生答得很自然。
“他们想尽孝,想求家里平安,都是真的。”
他说话时,手背那块尚未消净的灰,忽然向上爬了一寸。
衬衫领口附近的皮肤,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褶皱。
白庭生的话停了。
他抬手,扣住石沿。
指节绷紧。
皮肤下,一条暗色的筋络缓缓浮出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刚吞下去的那些灰气,还没有散尽。
可身体的衰败,已经再次追了上来。
陈不凡向前一步。
“恒泰断了。”
白庭生抬起眼。
“魂能回来,死人名也能续。”
陈不凡看着他的袖口。
“这副身体,接不住了。”
乔小满没有等两人继续说话。
她沿着石沿外侧,将朱砂线穿进刚刚显出的地缝,手腕一抖,封煞钉落下。
钉尖刺中一根正在往池底回缩的灰线。
白庭生脚边的阵纹,顿时缺了一角。
陈不凡同时递出尺首。
尺锋没有刺向白庭生。
而是落向他掌下那片湿痕。
白庭生手腕一翻。
灰线从石沿弹起,卷向尺身。
陈不凡左手三清铃一震,将缠来的灰气震开,尺首随即往下一压。
石皮剥落。
一道被刻意藏在水痕下的阵纹,露了出来。
白庭生的手停在半空。
乔小满顺势往旁边扯线,将松脱的石屑全部拉开。
喷泉基座上,四道阵路汇到一起。
最末端,有两个字。
【死名】
可第一个字已经不完整了。
一部分旧墨正在褪去。
旁边,新生的三点水,沿着石纹慢慢长出。
陈不凡盯住那三点。
先前白庭生起身,掌心搭上石沿,指尖沿水痕划过。
他以为那是在接管阵路。
现在才看清,那只手始终没有闲着。
阵法还在照旧运转。
最后收纳名字的地方,却已经被他悄悄改过了。
“林晚晴。”
陈不凡没回头。
“拍这里。”
镜头立刻压低。
《天命录》上,白庭生名字下面的灰线,正在一点点挪位。
它不再只守着那个【已死】。
还在向另一片空白处试探。
石沿上,褪去的旧墨下方,又多出了一笔。
【活】字,已经有了轮廓。
通讯器里,罗天成忽然开口。
“等一下。”
他俯身,将掌根贴在广场外侧的地面上,感受着那些从中央向四周收拢的力道。
先前,所有阵路都在把命气往里送。
现在,最深处却有一股东西,正试图沿着旧路向外翻。
“他不是只想续命。”
罗天成抬起头。
“他在改最后落名的地方。”
白庭生收回手,看了看被揭开的阵纹。
脸上没有被撞破后的慌乱。
“发现得倒快。”
陈不凡取出那枚陈家命钱,压在最后一道阵纹的交汇处。
嗡。
正在延伸的墨线,停了。
白庭生脚边,一道黑气随之竖起。
陈不凡以尺首抵住石沿,将那股力压回去。
掌心旧伤被牵得发疼。
他没有松。
“你要借尺尾,把死名归成活名。”
白庭生看着铜钱。
过了片刻,才抬起眼。
“二十二年了。”
“每年都要有人给我上坟。”
“每逢十五,都得有人跪。”
他伸手,轻轻摸过自己眉尾。
那里,新的细纹正在爬出来。
“你不觉得麻烦吗?”
林晚晴看了一眼视频里的白家空墓,再看向石沿上那个尚未写成的【活】字。
一旦改成。
嘉城的族谱,便不再是他必须守住的东西。
墓碑可以倒。
葬礼可以被查清。
白家村民也不必再一遍遍证明他死了。
这座广场、地下尺尾,还有多年攒起的命债,会被他拿来替自己重新立一个活人的名字。
陈不凡将命钱按得更稳。
“陆长生知道吗?”
白庭生脸上的笑,终于有了一点别的意味。
他没有回答。
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了。
罗天成直起腰。
“原来如此。”
他看着盘中那片被挖空的地势,声音不再散漫。
“魂怎么锁,身体怎么养,都是陆长生给你安排的。连死名,也是靠他的局才能保住。”
“你只要还得靠这三根钉子,就走不了。”
白庭生看向西侧。
“罗家的小子,话密了。”
“没事,从小就有人夸我嘴快。”
罗天成将定山盘放低,另一只手按住外侧的地气。
“总比有人一声不吭,连合伙人的家底都准备卷走强。”
白庭生没有动怒。
他低头看着陈不凡压住的那枚命钱。
“他拿我养了二十二年的局。”
“我借他的尺尾,做一次活人。”
“有什么不妥?”
他说话间,喷泉基座深处忽然一震。
铜钱下方的灰线猛地向外挣了一下。
陈不凡指节绷紧。
乔小满立即将朱砂线绕过石沿,钉住另一处裂口。
线刚绷直,便在她掌心滑出一道血痕。
她啧了一声,将线多绕半圈,压在钉身下面。
白庭生抬起右手。
跪在喷泉外围的灰影,忽然同时抬头。
一束束尚未被抽净的灰气,从它们身上剥离,接向陈不凡掌下那道阵纹。
命钱猛地一颤。
乔小满立刻将朱砂线绕过石沿,钉住灰气汇入的裂口。
罗天成站到她侧后方,掌心按住地面,把阵纹外泄的冲力引向已经清空的通道。
两人没有再退回各自的门口。
四处入口都已空下来。
剩下的力量,全在朝这里聚。
陈不凡压住尺首。
“盯住最后一笔。”
东侧通道外,最后一道残魂被稳稳托进护魂符。
张守元扶住青阳老道的手,将翘起的符角一点点压平。
灰气终于不再外散。
他抬起头,看向喷泉。
白庭生站在陈不凡面前。
石沿上,一边是尚未褪尽的【死名】,一边是正在长出的【活名】。
张守元看了片刻,将手里余下的符交给青阳老道。
“这里交给你。”
青阳老道接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中央。
“你要做什么?”
“去完成二十年前未尽之事。”
张守元离开东侧通道。
他没有跑。
一步一步,越过散落的碎瓦和旧影消散后留下的灰痕,走向白庭生。
白庭生转过头。
老人已经走到喷泉前。
袖口浸着血,手里的符却收了起来。他抬手理正衣襟,将沾在胸前的碎灰一点点掸去。
“怎么,守元老儿。”
白庭生看着他。
“你也来送死?”
张守元没有接话,先转向林晚晴。
“镜头对着我。”
“接下来的话,录全。”
林晚晴立即调整镜头。
老人站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到白庭生脸上。
“贫道,龙虎山张守元。”
“二十二年前,陈道衡背后的那一掌,我亲眼见过。”
白庭生嘴角仍带着笑。
“所以?”
张守元向前一步。
“来作证。”
他看着那张二十二年未曾衰老的脸,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楚。
“当年没把你留住,是我本事不够。”
“今天还让你顶着死人名走出去——”
“就是我张守元,替你作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