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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章。

    赵铁柱说碎纸上有公章。

    秦牧握着手机的手没动。红色公章这种东西撕碎了扔垃圾桶,比剪U盘还蠢——但刘德明今天明显慌了,一个下午连着做了三件事:剪U盘、开封口会、跑县城。节奏太快,动作就会走形。

    “碎纸有多碎?”

    “大姐说撕成条了。不是粉碎机打的,是手撕的。大概十来条。”

    “都拿出来了?”

    “都拿了。大姐按我说的没用手直接抓,拿垃圾袋翻出来装到一个干净塑料袋里了。”

    “你现在能拿到吗?”

    “大姐在镇政府后门等我。我过去就行。”

    “拿到之后带过来。”

    赵铁柱应了一声挂了。

    秦牧靠着窗框,把目前的线理了一遍。

    U盘碎片——两截。断面上可能有指纹,如果技术手段到位,芯片也有概率恢复数据。但这是“可能”,不是“一定”。

    碎纸——手撕成条,有公章碎片。能不能拼出来取决于碎的程度和纸张数量。

    苏晚找到的用地规划公告——官网公示文件,带电子签章,能证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住用地。

    沈默追到的转账记录——一千九百万从青源建材到东辉达实业,东辉达跟沈同辉有地理关联。

    四样东西。前两样是物证但不完整,后两样是线索但没闭环。

    单拿出来哪一样都不够。但拼在一起——

    苏晚又过来了。这回她没敲门,直接站在门口。

    “我查了补缴记录。青云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官网上,2019年至今的土地出让金补缴公示里,没有A-17地块。”

    “确定?”

    “公示栏是按年度列的,我从2019年翻到2024年,每一年都打开看了。没有。”

    没有补缴。四十二亩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住用地,六千七百万的补缴金——一分钱都没交。

    苏晚把手机递过来。秦牧没接,他知道她说的不会有错。苏晚这种调查记者,查公开信息的能力比他强得多。

    “另外,”苏晚说,“用途变更审批那份文件我仔细看了。签字的审批人是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局长。但旁边有一行小字——'报省自然资源厅备案'。备案编号我也查了,省厅的公开信息系统里查不到这个编号。”

    秦牧看了她一眼。

    “查不到,要么是没报,要么是报了被删了。”苏晚说,“不管哪种,省厅都脱不了干系。”

    省厅。又绕回沈同辉。

    “你先把这些东西全部截图存下来,存两份,手机一份,发到你自己邮箱一份。”

    苏晚点了下头,转身回去了。

    秦牧坐回床沿。

    现在的局面有一个核心问题:手上的东西够不够让周永胜倒。

    答案是不够。

    用地规划公告能证明程序违规,但执行者是县里的局长,跟周永胜之间隔了一层。转账记录指向沈同辉,跟周永胜之间也隔了一层。U盘和碎纸还没看到实物,不知道能还原出什么。

    每条线都像一根绳子搭在周永胜身上,但没有一根勒紧了。

    缺一个扣。

    一个能把所有绳子收紧的扣。

    二十分钟后赵铁柱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另一只手捏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两截U盘碎片。

    “碎纸都在这儿了。大姐说除了纸条还有几个烟头,我没要。纸条大概……”赵铁柱把塑料袋打开,在桌上铺了一层纸巾,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十三条纸条。

    大小不一,最长的有半个巴掌,最短的只有一指宽。纸质偏厚,不是普通打印纸——是那种带水印的公文纸。

    秦牧弯下腰看。

    纸条上的字不多,大部分是断开的,只有个别几条上能看到完整的词。他没上手,用筷子——赵铁柱从招待所厨房顺来的一次性筷子——一条一条地翻。

    第三条上有半个红色印记。

    公章的弧线。能看到两个字:……云县……

    青云县。

    第七条上有几个手写的数字:……16……万……

    第十一条上有一行打印体小字:……价格认定……

    秦牧直起腰。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她也在看那些纸条。

    “价格认定。”苏晚的声音很轻。

    “你认得出这是什么文件吗?”

    苏晚蹲下来,脸凑近桌面,把十三条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有公章,有'价格认定'字样,有手写数字……这可能是一份价格认定书。县级价格认定中心出具的。”

    价格认定书。

    秦牧知道这个东西。在土地出让的流程里,评估报告和价格认定是两道关。评估报告是评估公司出的,价格认定是政府的价格认定中心出的。两份文件理论上应该一致——但如果有人想做手脚,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两份文件“一起调”。

    苏晚手里那份复印件上的铅笔字写着“实际评估价四千二百万”。如果价格认定书上的数字也被改了——改成跟一千六百万的出让价匹配——那这两份文件就形成了一个自洽的闭环。

    但闭环的前提是:原始文件全部被替换或销毁。

    刘德明撕的,可能是留在他手里的那份价格认定书的副本。

    “能拼吗?”赵铁柱问。

    苏晚已经开始了。她从秦牧手里接过筷子,一条一条地移动纸条位置。她的手很稳——比秦牧预想的稳。

    五分钟后,十三条纸条在桌面上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不完整。中间缺了至少三四条——可能在垃圾桶里碎得太小,保洁没捡干净。但已经能看出一些东西。

    秦牧看到了三处关键信息。

    第一处:“标的物:青云县经济开发区A-17地块”。

    第二处:“认定价格”后面跟着一个被撕断的数字。能看到的部分是“42”——后面的单位和完整数字被撕掉了。但如果连上那条写着“……16……万……”的纸条——

    “四千二百一十六万。”苏晚说。

    第三处:公章。“青云县价格认定中心”——虽然章不完整,但“价格认定中心”五个字有四个能辨认。

    秦牧退后一步。

    四千二百一十六万。跟苏晚复印件上那行铅笔字——“实际评估价四千二百万”——基本吻合。

    这张价格认定书上的数字是真实的。它证明那块地的实际价值超过四千两百万——而出让价只有一千六百万。

    差价两千六百万。

    几个人都没说话。赵铁柱听不太懂这些数字的弯弯绕绕,但他看得出苏晚和秦牧的表情。

    苏晚先开口。

    “他留了一份副本在自己手里。”

    秦牧点头。刘德明留了副本——这很好理解。这种事情里,每个环节上的人都会给自己留后手。副本就是保险。万一分赃不均,万一上面翻脸不认人,副本就是筹码。

    但今天他把副本销毁了。

    “他怕了。”秦牧说。

    赵铁柱插嘴:“怕周永胜知道他留了东西?”

    秦牧没回答,但赵铁柱猜对了一半。刘德明今天的一系列操作——剪U盘、撕文件、开会封口、跑县城——全是在清除自己跟这件事的关联。他不是在配合周永胜善后,他是在自保。

    一个人在自保的时候,他就跟上面的人不是一条心了。

    “这些纸条能当证据用吗?”赵铁柱问。

    苏晚摇头。“碎片状态不行。拼接件在司法上认定困难,而且没有完整签章。但它能做一件事——”

    “佐证。”秦牧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对。它可以跟官网的用地公告、银行流水互相印证,形成证据链条。单独不够,串起来就够了。”

    秦牧拿起信封,把两截U盘碎片倒在纸巾上。

    断面很整齐——用剪刀剪的。芯片那一侧有明显的断裂痕迹,但芯片本身没有碎。

    “这个能恢复数据吗?”他问赵铁柱。

    赵铁柱挠了下头。“我不懂这个。得找技术的人。市局有电子数据取证的部门,但正常走程序要立案才行。”

    “猎鹰那边能不能走?”

    “我问问。”

    赵铁柱掏出手机出了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蹲在桌边,用手机把拼好的纸条拍了照。拍完抬头看秦牧。

    “秦牧,赵铁柱说碎纸里少了几条。如果保洁没捡到,可能还在垃圾桶底下粘着,也可能根本不在垃圾桶里。”

    “你什么意思?”

    “刘德明撕文件的时候不一定把所有碎片都扔进一个垃圾桶。有些人的习惯是分开扔——几片扔办公室,几片带出去扔。他三点四十七散会就走了,中间有没有经过别的垃圾桶?”

    秦牧看着她。

    这个思路他没想到。

    苏晚说:“而且他走的时候上了车。车上有没有垃圾袋?口袋里有没有揣着几片?这些都是可能的。”

    秦牧把这个念头暂时搁下。缺失的碎片重要,但不是现在最紧迫的事。

    最紧迫的事是那个U盘。

    赵铁柱推门回来。

    “猎鹰说能做。他在县局那边认识技术科的人,但今天来不及了——最快明天上午。他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赵铁柱的表情有点怪。

    “他查到了那个请病假的国土局副局长。秦哥——那个副局长今天确实没去单位。但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哪儿?”

    赵铁柱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陈远航发来的一条消息。

    “国土局副局长余建平,今天上午十点半出现在青云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不是看病——他去看了一个人。住院部三楼,骨科病房。”

    骨科病房。

    秦牧盯着那两个字。

    赵铁柱说:“猎鹰查了住院登记。骨科病房三楼十二床——住的人叫方立群。”

    方。

    姓方。

    秦牧的手指收紧了。

    陈远航最后一行字浮在屏幕上:“方立群,农商银行新城支行职员方某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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