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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炉火映着炭盆,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橘黄色的火光落在兄妹二人的眉眼间,将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谢昭没有说话。她仍旧半蹲在谢珩轮椅旁,手还搭在那条旧毯上,指尖却一点一点收紧。

    谢珩望着她,忽然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今天话有点多?”

    谢昭也笑了,“哥。你要是真话多,当年也不会每次挨罚都是我替你顶着。”

    谢珩失笑。屋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可那笑意,也只是短短一瞬,很快,又重新沉了下来。

    谢珩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到火盆里跳动的火苗上,“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不是一天两天,是每天。”

    “睡不着的时候想,半夜疼醒的时候想,就连白天坐在屋里发呆,也在想。”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

    可谢昭却知道,谢珩每说一句,都是在一遍遍撕开自己的伤口。

    谢珩缓缓开口。“外面的人都说,我醉酒纵马。可我知道,我没有喝酒。”

    谢昭轻轻点头,她从未怀疑过这一点。谢珩是什么样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寒窗十余载,他把功名看得比命都重。

    殿试之前,他甚至连一口浓茶都不敢多饮,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醉酒误事?

    谢珩继续道:“后来,我便一直想。若真有人想毁我,其实有很多办法。让我病上一场,可以。把我困在府里,也可以。哪怕找几个地痞,在殿试前打断我的手,让我握不住笔,也一样能毁了我的前程。”

    “可他们没有。”他抬起头,眼底映着炉火,声音慢慢沉了下来,“他们偏偏选了最麻烦的一种。醉酒,纵马,撞人。再让我摔断双腿。”

    “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昭昭,你说,这是为什么?”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

    谢昭没有回答。谢珩苦笑了一声,“刚开始,我以为他们是想毁了我。可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

    “若只是冲着我来,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出现在朱雀街?侯府那么大,我每日读书、赴宴、出门,哪一次不能下手?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为什么偏偏是那条街?”

    他缓缓闭上眼,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天混乱的一切,“后来我才发现。我一直想错了。”

    谢昭终于抬起头,看向哥哥。

    谢珩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或许。他们根本不是冲着我来的。”

    火光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珩继续道:“那一天。真正重要的,不是我,而是朱雀街。我只是……阴差阳错,出现在了那里。或者说,我挡在了真正的目标前面。”

    最后一句落下,谢昭缓缓低下头。她没有震惊,也没有意外,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谢珩都以为自己猜错了。

    忽然,谢昭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终于印证猜测后的释然。

    谢珩微微一怔,“昭昭?”

    谢昭抬起头,看着谢珩,眼神比方才更加平静,“哥,你终于想到这里了。”

    谢珩瞳孔微微一缩。

    谢昭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厚厚的棉布遮住了所有光亮,也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窗框,声音很轻,“其实,从柳福被抓开始,我就在想一件事。柳福只是侯府的一条狗,柳氏,也只是内宅妇人。他们有害人的心,却没有布这样一盘棋的本事。”

    “能把一个侯府嫡子做成醉酒纵马、名声尽毁,又把所有痕迹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样的人,不会只盯着谢家。”

    谢昭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谢珩身上,“所以,我后来一直没有急着追查侯府。因为我知道,侯府后面,还有人。”

    谢珩望着妹妹,久久没有开口。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原来妹妹并不是没有查,而是早就已经把目光,放到了更远的地方。

    谢昭慢慢走回来,在谢珩面前重新蹲下。她替哥哥理了理腿上的薄毯,动作一如从前,可说出来的话,却比屋外的寒风还冷。

    “哥,你不是他们真正要杀的人,你只是被卷进了那盘棋。真正坐在棋盘中央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有露面。”

    谢珩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终于散了。他望着妹妹,忽然笑了,“看来,我们兄妹,总算想到一块去了。”

    谢昭也笑了,只是那笑意很浅。她抬眸望向屋顶,仿佛透过这座小小的破院,看见了巍峨森严的皇城。

    “所以,我才一定要站到朝堂。不是为了一个侯府,也不是为了一个谢家。”

    “我只是想知道,那一天的朱雀街,究竟是谁,值得有人布下这样一盘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兄妹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

    惊马案真正要查的,已经不是一匹马,也不是一个柳氏。而是一个藏在朝堂深处、至今仍未露面的人。

    炉火烧得正旺,炭火偶尔炸开一两点火星。就在这时,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你们兄妹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沈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走了进来。

    她不知道兄妹二人方才说了什么,只看见屋里的气氛沉得厉害,便故意笑着打趣了一句,“汤都热了两回了,再不喝,可就真浪费柴火了。”

    谢昭回过神,脸上的冷意悄然散去,快步迎了过去,“娘,我来。”

    她接过姜汤,手指碰到碗沿,仍有些烫。沈氏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仔细些,这可是给你哥熬的。”

    谢昭失笑,“方才还说心疼我,转眼就偏心哥哥了。”

    沈氏白了她一眼,“你哥哥身子弱,不偏他偏谁?”

    一句话出口,屋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谢珩坐在轮椅上,看着母女二人拌嘴,眉眼间终于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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