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这项目启动资金不多,主要是缺个靠谱的人一起把把关。】
李博这条消息跳出来的时候,桌上的水煮鱼还在冒热气。
红油浮在汤面上,鱼片被辣椒盖着,热气往我脸上扑。
我筷子停在半空。
刚挑出来的一根鱼刺,差点被我重新夹回嘴里。
对面,大舅李国强正在夹花生米。
他脸上的笑很自然。
“你们年轻人聊,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
他说完,把花生米送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不掺和。
这三个字听着特别干净。
但他刚刚亲手把李博推到我微信里,又把“项目启动资金不多”这颗雷放到了桌上。
我低头看手机。
李博又发了一条。
【哥,我爸可能没说清楚,我这个不是找你借钱哈,就是想请你从运营角度帮忙看看。】
不是借钱。
只是看看。
这话我最近听得太多。
售楼处也说先看看。
银行理财电话也说先了解。
亲戚项目也说先把把关。
果然,下一条来了。
【如果你觉得可以,咱们也能一起投一点,轻资产,不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水煮鱼的辣味呛得鼻子发酸。
“大舅。”我抬头,“李博这个项目,具体是什么?”
李国强像是就等我问。
“短视频账号。”他说,“现在不是都火这个吗?探店、团购、好物、生活技巧,粉丝起来了,广告、带货都有钱。”
他说得很顺。
顺得像已经听李博讲过不止一遍。
我夹了一块拍黄瓜,慢慢嚼。
黄瓜凉,酸味正好压住鱼的辣。
“大概做什么内容?”
“就是短视频嘛。”大舅摆摆手,“现在年轻人懂。李博说了,关键是先把账号做起来。你是运营,你肯定比我懂。”
我懂一点。
所以才觉得危险。
做账号听起来轻资产。
可设备要钱,拍摄要钱,剪辑要钱,投流更要钱。
“轻资产”这三个字,往往轻在嘴上。
重在付款码上。
我重新拿起手机,回李博。
【先发项目方案和预算表。】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
【账号定位、内容形式、人员分工、预计投入、回款方式,都写一下。】
李博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输了很久。
最后发来两个字。
【这么正式啊?】
我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一提投钱,就不正式。
一提预算,就嫌正式。
我回:【钱正式,事就正式。】
消息发出去,我手心热了一下。
以前我不会这么回。
我会说“行,我看看”。
然后被拉进一个群,听别人讲半小时风口。
听完不好意思退。
退完不好意思拒绝。
最后再不好意思不转钱。
现在我还是不好意思。
但不好意思不能当付款码用。
大舅看我一直打字,笑着问:“聊得咋样?”
“我让他先发方案。”
“方案啊。”大舅端起茶杯,“年轻人创业,哪有一开始就那么齐全?先干起来,边做边改。”
“可以边做边改。”我说,“但钱得先算清楚。”
大舅放下杯子。
“平安,你这孩子现在是谨慎了。”
“以前也谨慎。”
“以前你是穷谨慎。”大舅笑了笑,“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得敢抓机会。”
我筷子一停。
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得很轻。
像顺口一提。
可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像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我抬头看他:“哪儿不一样?”
大舅笑容顿了一下。
“我说你年纪不一样了嘛。二十九了,不能老想着稳。你看你昨天都敢看房了,说明心气起来了。”
他又绕回看房。
这个人很会绕。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很淡,像用免费热水冲过三遍。
“看房是因为我租的地方楼道灯坏了。”我说,“项目不一样。”
“项目怎么不一样?”
“房子我可以不买。”我说,“项目投进去,钱不一定回得来。”
大舅看着我,笑意淡了一点。
“你这还没看,就想着回不来。”
“所以要先看。”
我把声音放轻。
不能像审犯人。
这是亲戚饭局,不是公司早会。
但说来也怪,我现在最会用的东西,居然就是公司复盘那套。
记录。
依据。
责任。
预算。
以前被赵宏涛拿来压我的东西,现在被我拿来保护自己。
李博的消息又来了。
这次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前,看了大舅一眼。
大舅立刻说:“外放吧,我也听听。”
我只好点开。
李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我记忆里急一些。
“哥,是这样啊,我们这个项目主要做本地生活短视频,探店、团购、达人矩阵都能做。前期启动资金不多,主要是设备、账号包装、投流测试,还有点场地费用。我们合伙人那边有资源,已经跑通过一个模型了,就是缺一个懂运营、靠谱、能把流程搭起来的人。”
一段语音里,探店、团购、矩阵、投流、模型、资源、流程全都来了。
听着很满。
落到桌上,没几粒米。
我问:“总预算多少?”
李博回得很快。
【哥,预算可以根据咱们投入调整,不是固定的。】
我看着这句话,筷子慢慢放下。
没有固定预算的项目,通常只有一个固定结果。
继续要钱。
我回:【先按最低启动版本算。】
李博:【最低也就十来万吧。】
我盯着“十来万”三个字。
刚才大舅说三五万。
现在李博说十来万。
这项目通胀速度,比房产销售电话还快。
我抬头看大舅。
“大舅,李博说最低十来万。”
李国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十来万是总盘子。”他说,“又不是让你一个人拿。”
“我也拿不了。”
“没人说让你拿。”大舅笑,“你这孩子,怎么总把话想重了?几个年轻人凑一凑,先试试看。”
我拿起茶杯,又放下。
茶已经凉了。
“几个年轻人具体是谁?”
大舅一愣:“李博,还有他朋友。”
“朋友叫什么?”
“好像姓邵。”大舅说,“挺能干的一个小伙子。李博说人家在临江有资源。”
姓邵。
临江。
有资源。
我脑子里立刻响起一个小警铃。
不是因为我认识这个人。
是因为“有资源”这三个字,在各种项目里出现得太频繁。
频繁到我这种普通运营都产生了职业过敏。
我给李博发消息。
【合伙人叫什么?公司主体有吗?】
李博回:【邵子昂,昂哥。主体还没注册,先跑业务。】
邵子昂。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
没印象。
但“昂哥”这个称呼,很有风险。
成年人被叫哥不一定有钱。
被叫“昂哥”,大概率会讲故事。
我又问:【没有主体,钱怎么收?】
李博:【先走个人,后面注册。】
我看着这几个字。
水煮鱼的热气已经淡了。
红油也没刚上来时亮。
我打了两个字。
【不投。】
打完,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停了足足三秒。
最后还是点了出去。
消息发出去后,李博那边没动静。
对面,大舅看着我:“咋了?”
“没有公司主体。”我说,“钱走个人,不合适。”
大舅皱了皱眉。
“年轻人刚开始创业,不都这样?先干起来,后面正规化。”
“那就等正规化以后再说。”
我这句话一出,大舅脸上的笑终于挂不太住了。
“平安,你这样有点太谨慎了。机会等手续齐全,黄花菜都凉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水煮鱼。
红油冷下来之后,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这桌菜挺像今晚这顿饭。
热的时候看着香。
凉下来,全是油。
“大舅。”我说,“我能帮李博看简历、看账号、看方案,也可以帮他改内容规划。但投钱,我现在不做。”
大舅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
“借钱也不做。”
这句话说完,我心口猛地跳了两下。
太直。
有点过。
可话已经出口。
我握着杯子,指腹贴着杯壁。
杯子不热。
甚至有点凉。
大舅看着我。
隔壁桌的小孩又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被他妈瞪了一眼。
后厨传来一声:“二号桌鱼香肉丝好了。”
饭店里挺热闹。
只有我们这张桌子,像少了半口气。
大舅把筷子放下。
“平安,大舅不是来逼你的。”
“我知道。”
“你这话说得,大舅听了心里不舒服。”他叹气,“你小时候上学,你妈忙,你爸出去修电器,有时候谁接你?还不是我和你小姨。”
这话一出来,我后背绷住。
旧账来了。
亲戚之间最难还的,不是钱。
是小时候被接过几次。
我小时候确实被大舅接过。
也在他家吃过饭。
虽然那顿饭大多是我小姨做的。
可这份情不是假的。
问题是,人情是真的,不代表项目就靠谱。
我把声音压低:“大舅,我记着你的好。所以李博工作的事,我愿意帮他看。钱这块,我是真不能随便答应。”
“你不是不能,是不想吧?”
这句话有点重。
我抬头看他。
大舅也看着我。
他眼神里有不高兴,也有试探。
我想起我爸茶几上那句:
少说,多听。
我把后半截解释咽了回去。
“嗯。”我说,“钱这块,我不想。”
大舅愣住。
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
我也没想到。
但说出来之后,反而没有刚才那么堵。
我不是没钱。
也不是拿不出来。
我就是不想。
不想把刚到手的人生选择权,第一笔就交给一个没有主体、没有预算、只有“昂哥有资源”的项目。
大舅端起杯子喝水。
茶杯碰到桌面,声音有点重。
过了几秒,他笑了。
笑得有点勉强。
“行,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这句话听着像退。
又像记了一笔。
我没接。
接什么都不合适。
服务员过来问:“还加菜吗?”
我看了眼桌上。
水煮鱼剩大半,黄瓜还剩几块,花生米没怎么动。
“不加了。”我说。
大舅也摆手:“不加。”
服务员走了。
大舅拿起手机,低头回消息。
我手机也震。
李博发来一串。
【哥,你别误会,不是让你现在投。】
【就是先占个名额。】
【昂哥那边资源有限,后面再进就不是这个价了。】
【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可以带你见见昂哥。】
我看着“后面再进就不是这个价了”这几个字,忽然想起售楼处销售经理说的“好楼层不等人”。
换了赛道,话术竟然差不多。
我回:【先发方案。】
李博:【方案可以见面聊,文字说不清。】
我回:【文字说不清的钱,我更不投。】
发完,我把手机扣上。
大舅看了我一眼:“李博还年轻,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
“嗯。”
“那你要是真不投,也别直接打击他。”大舅说,“孩子有积极性不容易。”
“我不打击。”我说,“我只看东西。”
这句话之后,我们没再聊项目。
剩下的饭吃得有点散。
大舅开始说亲戚家长短。
谁家孩子考公上岸。
谁家房贷压力大。
谁家老人生病。
这些话题平时听着普通。
今天每一句都像在提醒我:
钱不是一个数字。
钱会在所有关系里冒头。
结账时,大舅抢着去前台。
我跟过去,手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手机。
手机里有四千万。
可我还是下意识问:“多少钱?”
收银员看了一眼小票:“一百八十六。”
我心里快速算了一遍。
水煮鱼六十八,小炒黄牛肉六十二,凉菜,加茶位。
差不多。
大舅已经扫码付了。
“说了大舅请你。”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跟我还抢啥。”
我没有继续抢。
不是舍不得一百八十六。
是今晚如果我抢了,他可能会顺着说:“你现在真有钱了。”
亲戚局里,连买单都是测试题。
出门时,晚风有点热。
老商业街的灯牌一闪一闪,路边有人推着三轮车卖烤冷面。
大舅把那袋葡萄递给我。
“这个给你带回去吃。”
我看着那袋葡萄。
“不是给我爸妈的吗?”
“他们留了一半。”大舅笑,“这半给你。”
葡萄隔着塑料袋透出一点紫。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还是接了。
大舅拍了拍我的肩。
“平安,大舅今晚话多,你别嫌烦。咱都是一家人。”
我点头:“我知道。”
“李博的事,你再想想。”他说,“钱不钱的先不说,人你见见总没坏处。”
我没答应。
只说:“我先看方案。”
大舅看了我一眼。
“行。”
他转身去路边打车。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葡萄。
塑料袋勒着手指,有点疼。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李博。
结果是我妈。
【吃完了吗?】
我回:【吃完了。】
她问:【借了吗?】
我回:【没借。】
过了几秒,我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背景里先是我爸的声音。
“没借就好。”
我妈紧跟着说:“葡萄甜不甜?”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
【还没吃。】
我妈:【你大舅买的那葡萄酸,你少吃。】
我差点笑出声。
合着这袋葡萄,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好吃。
我拎着葡萄往公交站走。
没打车。
不是打不起。
是这条老街晚上堵,公交两站就到我租的地方。
我站在站牌下,手机又亮。
李博又发来消息。
【哥,昂哥说明晚正好有个小局,几个做本地生活的朋友都在。】
【你来坐坐,不谈钱也行。】
下一条。
【许薇姐好像也认识昂哥,她可能也来。】
我盯着“许薇”两个字。
手里的葡萄袋子轻轻晃了一下。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
车灯晃得我眼睛有点刺。
我忽然觉得这事不像一袋酸葡萄。
更像一串藤。
拽一下。
能牵出一堆人。
这个项目,怎么还绕到许薇那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