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应川。”
“把门打开。”
“我们回家。”
十三道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得没有一丝快慢。
院门外没有风。
门缝下的雾气却像活物一样,沿着地面一点点钻进来。
孙应川站在停尸房门前,脸色苍白。他看着紧闭的院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回应。
那些人曾与他一同修炼,一同进入黑风岭。
不久前,他们还在山路上互相搀扶着逃命。
可此刻,门外站着的已经不是他的同门。
至少,不完全是。
陈九从怀里摸出三枚镇尸钉,先后钉入院门两侧和正中。
铁钉落下,门板上浮现出暗红纹路。
外面的声音骤然停止。
紧接着,一张人脸缓缓贴上门缝。
那人没有眨眼,漆黑瞳孔透过狭窄缝隙,直勾勾地看向院内。
“陈九。”
他开口时,身后十二个人依旧与他同时发声。
“你守不住这里。”
陈九眼神一沉。
“你认识我?”
“乱葬谷里的死人,都认识你。”
话音落下,十三个人同时撞向院门。
轰!
整座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门板向内鼓起,三枚镇尸钉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又迅速暗淡。
孙应川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们的力气不对。”
外面的十三人,修为最高也只是炼体九层。
可刚才那一撞,已经不弱于炼气境修士全力出手。
陈九抓起锄头,头也不回地道:“陆沉,把停尸房里的尸体全部搬开,别让它们靠近老坟场。”
“孙应川,去库房找糯米、朱砂和灯油。”
孙应川立刻转身。
陆沉却没有急着搬动尸体。
停尸房里共有十三具尸体。
周平一具,黑风岭采矿队十二具。
其中李安体内的噬魂虫已经被烧尽,其余十一具尸体是否安全,谁也不敢保证。
一旦搬动时有虫卵孵化,乱葬谷就会腹背受敌。
陆沉走到孙应海尸体旁,将他的衣襟重新整理平整,双手合于胸前。
《葬天录》随之展开。
【死者孙应海,遗愿已经完成。】
【尸身尚未收敛。】
【完成净面、整衣、封棺,可获得半年修为。】
陆沉没有迟疑,迅速将孙应海抬入空棺。
尸体已经清洗过,只需要整理衣冠,封上棺盖。
第一枚棺钉落下。
院门又是一声巨响。
第二枚棺钉落下。
墙头泥土簌簌脱落。
第三枚棺钉落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属于年轻弟子的声音。
“陈老,救我。”
不再是十三人同时开口。
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恐惧。
“我还能控制自己。”
“虫子在我肚子里,它们还没有吃掉我的魂。”
“求你开门,我不想死。”
陈九握着锄头的手微微收紧。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迟疑,声音越发急促。
“我是方越。”
“前年你下山喝酒,是我帮你付的酒钱。”
“你还说以后有机会,要请我喝一壶。”
“陈老,你记得我,对不对?”
陈九当然记得。
两年前,他在山下酒铺喝得烂醉,身上的钱不知丢在了哪里。
掌柜不肯放人,是一个路过的外门弟子替他付了三两银子。
那弟子就叫方越。
当时方越还笑着说,三两银子不用还,等他筑基以后,请他喝一壶仙家灵酒便算两清。
陈九一直没有等到那壶酒。
“陈老……”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救救我。”
陈九走到门前。
陆沉将最后一枚棺钉砸入棺盖,抬头道:“不能开。”
陈九脚步停住。
“他可能还活着。”
“那也不能开。”
陆沉声音并不大,却没有半分犹豫。
“孙应川刚才也能正常说话,甚至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虫。”
“方越记得与你有关的事,不代表现在说话的就是他。”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方越的哭声消失了。
“你说得对。”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平静。
“死人不该给活人开门。”
一只手从门外探入,五指硬生生挤过门缝。
皮肉被木刺撕开,却没有鲜血流出。
黑色虫子在伤口里不断蠕动。
那只手摸索着抓住门闩,一点点向上抬。
陈九一锄砸下。
铁刃斩断手臂。
断臂落地后仍在活动,五指抓着泥土向停尸房爬去。
陆沉抬起木杠,将它挑进方才未熄的火堆。
黑虫在火焰里发出尖叫。
与此同时,《葬天录》上的文字缓缓变化。
【孙应海尸身收敛完成。】
【获得半年修为。】
一股灵力涌入陆沉体内。
炼体五层的壁障被迅速冲破。
气血如热流般贯穿全身,肌肉与骨骼发出轻微震响。
炼体六层。
陆沉立即运转刚刚得到的《敛息术》,将暴涨的气息压下。
陈九距离他不过数步,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异常。
孙应川抱着两坛灯油和一袋糯米从库房跑出来。
“朱砂没剩多少,只找到这些。”
陈九接过糯米,沿着院墙撒出一条白线。
“倒灯油。”
三人迅速将灯油浇在院门和两侧墙根。
门外的十三人不再撞门。
他们开始沿着院墙缓慢行走。
脚步声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在寻找其他入口。
孙应川紧紧握着短剑。
“他们会爬墙。”
话刚说完,一道人影便出现在墙头。
那人四肢扭曲,像只贴着墙壁爬行的蜘蛛,脖子向一侧折断,脸却仍朝着院内。
陈九抬手扔出火折子。
轰!
灯油瞬间燃烧。
火焰沿着院墙升起,将墙头的人影吞没。
那人没有惨叫,任由血肉在火中焦黑,仍然纵身跃进院中。
陆沉抡起木杠,迎面砸在他的胸口。
炼体六层的力量彻底爆发。
咔嚓!
胸骨断裂。
被寄生的弟子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孙应川紧随其后,一剑刺穿对方眉心。
那具身体抽搐两下,很快又要爬起。
“刺心口没用,毁掉虫巢!”
陈九一锄劈开尸体腹部。
一团巴掌大小的黑色肉瘤暴露出来。
肉瘤表面布满细密孔洞,无数幼虫正从中钻出。
孙应川看得头皮发麻,抬手便要斩。
“别用剑碰!”
陆沉抓住他的肩膀,将人向后拉开。
陈九将一把糯米撒在肉瘤上。
滋啦——
如同滚油泼水。
黑烟升起,肉瘤迅速干瘪,里面的虫子也在尖叫中化为灰烬。
陈九喘了口气。
“噬魂虫怕至阳之物,糯米只能压制,想彻底杀死,还得用火。”
墙外传来攀爬声。
越来越密。
十三名弟子开始同时翻越院墙。
陈九剩下的符纸不多。
院中的灯油也烧不了太久。
孙应川咬紧牙关。
“放我出去。”
陆沉看向他。
“你想送死?”
“它们是冲我来的。”
孙应川按住心口。
“我身体里也有虫。只要我离开,或许能把它们引走。”
“没有或许。”
陆沉道:“你刚出去,它们便会先撕开你,取出你哥哥留下的玉佩。”
孙应川眼神一颤。
他终于想起,兄长临死前让他吞下的护身玉佩。
那枚玉佩此刻仍在他腹中,也是他没有被彻底控制的原因。
外面的东西想进乱葬谷。
同样也想取走那枚能够抵挡噬魂虫的玉佩。
“那怎么办?”
孙应川声音发哑。
“难道一直守在这里?”
陆沉看向停尸房里的尸体。
十一具被抽走神魂的尸体,安静躺在木板床和地面上。
他们都来自同一个采矿队,死在同一座阵法中。
基础收敛奖励加起来,至少有数年修为。
若能全部完成,他或许可以在短时间内突破炼体后期。
但眼下根本没有逐一净面、缝尸、封棺的时间。
院墙上的人影已经越来越多。
其中一名弟子穿过火焰,直接扑向周平的棺材。
陆沉挡在棺前,一杠砸断其双腿。
那人倒地后仍用双手向前爬。
嘴里不断念着两个字。
“回家。”
“回家。”
陆沉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这里不是你们的家。”
趴在地上的弟子忽然抬头,漆黑眼中闪过一瞬清明。
“杀……了我。”
声音很轻。
却是一个真正活人的声音。
陆沉脚下一顿。
那人艰难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腹部。
“虫子……怕死人……”
下一刻,他眼中的清明再次被黑暗吞没。
身体猛地翻转,张口咬向陆沉小腿。
陆沉将木杠横在他口中,用力一拧。
颈骨折断。
陈九赶来,一锄破开其腹部,将虫巢钉在地上。
“他说什么?”
“虫子怕死人。”
陆沉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满院棺木。
噬魂虫以神魂为食。
乱葬谷里最不缺的就是尸体和残魂。
按理说,这里对它们应当有着致命吸引力。
可它们为什么会怕死人?
陆沉脑海中忽然闪过周平借尸气抓住凶手的画面。
活人有阳气。
死者有尸气。
噬魂虫能够侵占刚死之人的肉身,却未必能承受乱葬谷中积累数百年的纯粹尸煞。
陈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转头看向黑碑。
“老坟场里的尸气可以杀虫。”
“但红绳一旦解开,里面那些东西也会醒。”
院外再次传来巨响。
这一次,倒塌的不是院门。
而是左侧院墙。
泥土和碎石轰然崩落。
剩余十二名弟子站在缺口外,身体表面爬满黑色血管。
他们身后,雾气深处还有更多人影。
钱福和那些本该死在山路上的杂役,也来了。
至少三十具被噬魂虫操控的躯体,将乱葬谷围得水泄不通。
老坟场内,青铜棺的撞击声越来越重。
咚!
咚!
仿佛棺中之物也在催促他们打开封禁。
陈九看了看逼近的虫尸,又看向黑碑。
“不能解红绳。”
“那里面随便爬出一个,都比这些虫子难对付。”
陆沉握紧木杠。
“未必要打开老坟场。”
陈九皱眉。
陆沉看向散布在外谷的一座座坟墓。
老坟场不能动。
但外谷埋着的尸体,同样超过千具。
《葬天录》上曾清楚显示,乱葬谷中有一千八百七十三具尸体未曾收录。
这些尸体埋藏多年,残魂或许早已消散,可尸气不会凭空消失。
“把坟地里的尸气引出来。”
陆沉道。
“你会引尸阵?”
“不会。”
“那怎么引?”
陆沉看向周平的棺材。
“它们想吃死人,就让死人来找它们。”
昨夜周平能够短暂抬手,是因为《葬天录》借出了一缕尸气。
若一具尸体可以,十具、百具尸体或许也可以。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那种消耗。
陆沉走到院中,双手按在泥地上。
心念沉入《葬天录》。
书页迅速翻动。
一个个死者名字从眼前掠过。
有外门弟子,有杂役,有被宗门处死的罪人,也有无人认领的无名尸。
【是否引动乱葬谷外谷尸气?】
【警告:尸气入体,可能损伤生机。】
陆沉没有犹豫。
“引。”
轰!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院外那些荒废坟墓同时裂开细缝。
灰白雾气从泥土中升起,像一条条沉睡多年的手臂,朝乱葬谷院落缓慢蔓延。
陆沉身体猛地一震。
刺骨寒意顺着双手涌入经脉。
皮肤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
他仿佛在一瞬间听见无数死者的低语。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在喊亲人的名字。
更多的声音只剩下无意义的呢喃。
陆沉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灰白尸气越聚越多。
跨入院中的虫尸动作骤然僵住。
它们体内的噬魂虫开始躁动,皮肤下的黑线疯狂游走,像是在躲避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
“现在!”
陆沉低喝。
陈九抄起火把,扔进尸群。
尸气本身无法燃烧。
可当灰白气息钻入虫尸体内,那些藏在血肉中的噬魂虫便被逼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黑虫从口鼻、耳朵和伤口涌出,刚接触火焰,便迅速蜷缩成焦黑一团。
凄厉惨叫响彻乱葬谷。
孙应川抓起糯米,沿着缺口不断洒出。
那些试图逃离火焰的黑虫接触糯米,身体立即冒起黑烟。
三人一个引尸气,一个纵火,一个封锁退路。
短短半炷香,院中便堆满了焦黑尸体。
最后一具虫尸倒下时,陆沉也到了极限。
他切断尸气,身体向前栽倒。
陈九一把扶住他。
触手冰冷,几乎感受不到活人的温度。
“你小子不要命了?”
陆沉张了张口,嗓音沙哑。
“还活着。”
陈九将一枚红色丹药塞进他嘴里。
丹药入口,一股暖流迅速流向四肢,勉强驱散了体内寒意。
孙应川望着满地尸体,眼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他熟悉的同门。
他们被人当成容器,死后连尸体都不得安宁。
孙应川走到方越的尸体旁,将他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
“陈老。”
“能把他们葬在乱葬谷吗?”
陈九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谷外山路。
脚步声重新传来。
整齐、沉稳。
这次来的不是虫尸,而是一队执法堂弟子。
为首之人身穿外门执事长袍,手持青鞘长剑。
正是赵元。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执法弟子,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驱邪符与长剑。
赵元停在院门外,看着满地烧焦的尸体,脸色阴沉。
“陈九,陆沉。”
“你们私自杀害同门,引动乱葬谷尸气,致使外门数十名弟子身亡。”
“奉执法堂命令,将你们带回审问。”
孙应川猛地站起身。
“是你!”
“是你把我们带进矿洞,也是你在我们身体里种下噬魂虫!”
赵元看着他,眼神平静。
“孙应川,你被邪物侵蚀神智,已经疯了。”
“拿下。”
两名执法弟子立即上前。
陆沉却注意到,赵元腰间挂着一块破损的死亡令牌。
令牌像是刚从某具尸体身上取下,边缘还沾着干涸血迹。
一阵风吹过。
令牌掉落在地,滚到陆沉脚边。
陆沉弯腰捡起。
指尖触碰木牌的瞬间,《葬天录》突然自行展开。
血色文字一行行浮现。
【死者:赵元。】
【身份:青玄宗外门执事。】
【修为:炼气七层。】
【死因:被人剥去面皮,抽出神魂。】
【死亡时间:七日前。】
陆沉缓缓抬头。
院门外,赵元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七日前已经死去的人,此刻却带着执法堂弟子,站在乱葬谷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