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悟得第一次打开股票账户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冷。他那台用了六年的笔记本电脑，风扇声音比拖拉机还响，散热口吹出来的风倒是挺暖和，就是机身烫得能煎鸡蛋。他缩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腿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子，十二月的气温让房间像个冰窖，但他不舍得开空调——开一小时三块钱电费，够他吃一顿早饭了。
账户登录进去了。余额显示：零。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手机银行打开，把五千块转了进来。这是他送了两个半月外卖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他算了算，平均每单赚四块钱，五千块就是一千二百五十单。他骑着小电驴跑了两个半月，风吹日晒雨淋，被狗追过三次，被汽车别过五次，摔过一次跤，膝盖上的疤现在还没消。
换来的就是屏幕上这五个数字。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行情页面。
满屏的红和绿，像圣诞树的装饰灯一样闪烁。他看不懂K线，看不懂MACD，看不懂那些花花绿绿的指标。但他认识那几个字——“贵州茅台”，两千多块一股，买不起。“宁德时代”，六百多，也买不起。他滑动鼠标，找那些几块钱的股票，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只叫“ST北科”的股票，价格一块六毛·二。
“ST是什么意思来着？”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记得好像在哪个地方看到过，但具体什么意思，完全没印象。他点开这只股票的页面，看到一堆数字和图表，头都大了。他又看了看公司介绍，什么“北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主营什么电子元器件，看起来挺正规的。
他又看了看走势图——一根直线向下，从十八块跌到一块多，跌了百分之九十多。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都跌了这么多了，总该反弹了吧？
这个念头，后来被他称为“人生中最昂贵的错觉”。但此刻的他，觉得这个推理无比合理。就像一根弹簧，压得越狠，弹得越高。一只股票跌了百分之九十，那不得涨个百分之两百？
他算了算账：一块六毛·二买入，如果能涨回三块，他就翻倍了。如果能涨回五块，他就赚两倍。如果能涨回十块……
他没敢往下想，因为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点击“买入”，输入价格一块六毛·二，输入数量三千股，总金额四千八百六十块。他盯着确认按钮，手指悬在鼠标上方，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咬了咬牙，点了下去。
成交。
他花了四千八百六十块，买了三千股ST北科。账户里还剩一百四十块，够他吃几天的饭。
成交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已经迈入了财富的大门。他靠在床头，看着持仓页面上的数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三千股，一块六毛·二，总市值四千八百六十块。如果涨到三块，市值就是九千块，净赚四千多。如果涨到五块，市值就是一万五，净赚一万多。
他一个月送外卖累死累活也就赚三四千块。这一把如果赌对了，顶他好几个月。
当天晚上，他破例点了份麻辣烫，加了份肥牛，还加了个卤蛋，总共花了二十八块钱。他吃得满头大汗，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告别这种苦日子了。他甚至开始琢磨，等赚了钱是先换个好点的手机，还是先把这个破笔记本扔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ST北科的走势图，想象着明天开盘直接涨停，然后连续涨停，一个星期翻倍，一个月翻三倍。他越想越兴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行情，虽然已经收盘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刷新了好几遍。
折腾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醒了，比送外卖的时候还积极。他打开电脑，坐在床上等开盘。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了。ST北科的集合竞价价格在一块六毛一左右浮动，比他买入的时候低了一分钱。他心想没事，正常的波动。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开盘价一块六毛一。他安慰自己：才一分钱，不算亏。
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ST北科的价格在一块六毛到一块六毛·二之间来回晃悠，像一只没头苍蝇。他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什么。但那只股票就是不动，成交量也很小，半天才成交几笔。
一上午过去了，ST北科收盘价一块六毛一，跟他买入的时候差了一分钱。他亏了三十块，加上手续费，大概亏了四十多块。他心想：没事，才四十块，下午就涨回来了。
下午没涨回来。
收盘价一块五毛九。他亏了九十块，加上手续费，大概亏了一百多块。他安慰自己：才第一天，不急。明天肯定涨。
第三天，一块五毛五。他亏了两百多。
第四天，一块五毛一。他亏了三百多。
第五天，一块四毛八。他亏了四百多。
寒悟得坐不住了。他每天盯着那个数字往下掉，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开始在网上疯狂搜索ST北科的消息，翻遍了股吧、论坛、新闻，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条帖子：
“ST北科即将退市，持有者自求多福。”
退市？
什么是退市？
他百度了一下“股票退市是什么意思”，看完之后，整个人都凉了。退市的意思就是，这只股票可能会从交易所摘牌，变成一张废纸。他的五千块，可能会变成零。
他又搜索了“ST北科 退市风险”，出来的结果让他头皮发麻。原来ST北科已经连续亏损三年，净资产为负，已经被交易所发出了退市风险警示。ST这两个字母，就是“特别处理”的意思，专门用来标识有问题的公司。
他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只股票便宜，跌了很多，以为能抄底。他根本不知道，这只股票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它快要死了。
他盯着屏幕，眼睛发红，手指发抖。
卖还是不卖？
卖了，亏一千多。不卖，可能全亏。
他咬了咬牙，按下了卖出键。
成交价一块四毛·二。
五千块变成了四千二百多，亏了七百多。加上手续费，大概亏了八百块。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麻辣烫的味道还在嘴里，但现在只觉得恶心。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四千二百块，够他交两个月房租，够他吃三个月的饭。
他安慰自己：还好，没全亏完。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他股市生涯的第一课，也是最便宜的一课。
一个月后，ST北科正式发布退市公告，股价归零。那些没有卖出的人，血本无归。寒悟得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市场，是真的会吃人的。
但他没有离开。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甘心。八百块的亏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要赚回来，不是因为这八百块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咽不下这口气。
这种心态，后来被他称为“韭菜的宿命”——你以为你在跟市场较劲，其实你是在跟自己较劲，而最后输的一定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