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之是快到晌午时,又来找李嫣然了。
这回他没再让车夫把马车赶到门口,而是在远处停下。
他整了整衣襟,脸上堆出几分愁色,才走到石磊家门前。
李嫣然出来时,他正站在门外,眼圈微红,像受了天大委屈。
“嫣儿。”
他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上回是我不好,话重了。我今日来,是诚心与你赔不是的。”
李嫣然扶门站着,不说话,心中却冷笑连连。
这人不是不会说漂亮话的人,以前他们沈家巴着李家的时候,他什么轻言软语没说过。
这次来边关找自己,却总是摆着高高在上的态度,无非就是在心里,还在把自己当罪奴看。
沈清之叹了口气,
“你如今这日子,我实在看不下去。
边关风大,你身子又娇弱,何必留在这里受苦。
我已经想好了,你若不愿做小,我就抬你做贵妾。
等回了京,谁也不敢给你脸色看。”
李嫣然无动于衷。
沈清之咬了咬牙,像做了多大让步。
“平妻!平妻总行了吧!
你一个罪奴,能做侯府的平妻,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嫣儿,你不能为了跟我赌气,就糟蹋自己一辈子。
你可知道我为了你,在家里费了多少口舌!”
李嫣然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眼里却全是失望和讥讽。
“沈清之,你今日来,不过是因为药方,沈家的药都断了货吧?
你以为说几句软话,就能让我把方子给你?
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吗?”
沈清之像被当众剥了衣裳,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你胡说什么!我沈家再如何,也不会贪你那几张方子!”
他朝前迈了一步。
“我都是为了你!才求家里给你个名分,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拉李嫣然。
李嫣然后退一步,扬声喊道:
“青竹!把人给我打出去!”
院门“哗”地一开,为首的年轻护卫领着十几个护卫涌了出来。
沈清之还没回过神,就被青竹一把揪住衣领,猛地拽了个趔趄。
“你要做什么!我是沈家少爷!”
沈清之下意识地喊。
青竹冷着脸道:
“我管你谁家少爷!私闯民宅,先打了再说!”
沈清之的车夫和随从闻声冲上来,想护主子。
三人还没站稳,就被一群年轻护卫围在中间,拳脚齐上。
起初那随从还想还手,青竹一脚踹在他膝弯,把人踢翻在地。
沈清之被按在地上,身上瞬间挨了好几下。
锦袍踩出无数脚印,头发散乱,只会满地打滚。
“打得好!叫这狗东西再来家里撒野!”
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廊下拍手叫好。
“青竹哥,别打脸!打他屁股!让他坐不得轿子,回不了京!”
沈清之气得浑身发抖,脸上却实实在在挨了一记。
他一只眼睛肿起来,眼角青紫一片。嘴角也出了血,发冠滚到墙根底下,头发全糊在脸上。
“啊——你们这群下贱东西,竟敢打我。”
沈清之一边躲,一边骂,可身上挨得更狠。
石兰躲在堂屋门后,露出半张脸。秦氏也现在房门口,轻轻揽着她。
李嫣然站在廊下,静静看着沈清之被打。一双眼平静得像湖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好一会儿,青竹才命人停了手。
他把沈清之拎起来,往门外一丢。
那主仆三人滚成一团,好半天爬不起来。
“再敢来闹,小爷不介意再打你们一顿。”
青竹亮出拳头,威胁道。
沈清之捂着脸,被人半扶半拖地弄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他都没敢回头看一眼。
院里,李嫣然慢慢走到秦氏跟前,低声道:
“娘,我又给家里添乱了。”
秦氏拍拍她的手,温声道:
“你别想那么多,这不怪你。
你从前那些事,磊子都跟我说过。他那样的人,你可不能信。
你就在咱们家好好过日子,磊子会好好待你的。”
李嫣然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我哪会信他。
经过家里那一场大难,谁是好人,谁落井下石,我早看得清了。
真正对我好的,只有夫君和娘。”
秦氏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这么好的儿媳妇,可不能被京都来的人拐走了。
沈清之是被扶回客栈的。
他半边脸肿着,眼睛青紫,嘴角结了血痂。
一路上,街边不少人瞧他,还有人低声笑。
他哪还有半点京城公子的体面。
刚进房,下人就报,孙德茂来了。
沈清之心头一紧,想躲也躲不掉,只得让人请进来。
孙德茂一进门,瞧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
“沈公子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沈清之苦着脸,含糊道:
“……摔了一跤,不碍事。”
孙德茂没多问,也不坐,开门见山道:
“之前约定的金疮药,早该交了。
沈公子,你的第一批药到底何时能到?可别误了正事。”
沈清之支吾了一下,才低声道:
“孙大人,实不相瞒。
头一批药在青龙山让山匪劫了,我们沈家足足损失了数万两银子。”
孙德茂闻言,皱眉说道:
“青龙山那边还哪有土匪了?
你这是被石磊给摆了一刀。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赶紧让你家里再送一批啊。”
沈清之不敢提家断药的事儿,只得含糊着应道:
“孙大人放心,我正想法子,让家里再调一批过来。”
孙德茂脸色仍旧阴沉。
“本官这边军需单子都递上去了,下面各营也催得紧。
到时你交不出药,可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沈清之忙道:
“不会不会,我已经给家里去了信,再凑一批,半月内必到。”
他心里发虚,脸上却不敢露。
只一个劲儿赔着笑,把孙德茂送出门去。
当晚,沈清之在灯下给沈父写信。
他写得又急又长。
先说边关药路已经打开,军需契约一签五年,这是沈家天大的机会。
再说头一批药被山匪所劫,此地不安宁,药品全被劫了。
又出主意,让家中将各州郡铺子里所有金疮药,全数调来,先稳住局面再说。
只要这头供上了,沈家在边关便算站稳了脚。
他在信里说得漂亮,只字不提自己如何登门被人打出来,也不写李嫣然根本没答应跟他回去。
末尾还重重落了一句,机不可失,若再迟疑,这五年契约便成废纸。
信送出去后,沈清之便龟缩在客栈里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军中早已断药。
孙德茂隔两日便派人来催,次次都被沈清之敷衍过去。
他急得嘴角起了泡,却想不出法子。
直到那日,一个风尘仆仆的小厮寻到客栈,递来一封短信。
信是沈清怀写的。
人已到了边关之外,只派了这一个人进来传话。
说药队不敢入关,怕再遇山匪。
让沈清之请军需那边出兵接应,把药接进关来。
沈清之看完信,脸上半点喜色也无,反更慌了几分。
家里让沈清怀来,哪里是送药,分明是见他办事不力,准备让人取代他。
可是凭什么,生意是他谈下来的,凭什么一个姨娘生的庶子,也敢来摘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