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百川出现在云城,登了李家的门。
他在一间熏着香炭的暖阁外,等了半个时辰。
里头才有人出来叫他进去。
李家这处地方,从外面看只是西城一座旧宅,灰墙黑瓦,门额上挂了块褪了漆的匾。
可进了二门,脚下铺的全是整条青石,廊下站着四五个短打汉子,腰间别着明晃晃的长刀。
周百川低着头进去。
暖阁里,李长生歪在一张铺了虎皮的大椅上,正拿银签子剔指甲。
“周老板,往日你风光时,可没踏过我这门槛。”
周百川拱手。
“李爷,今时不同往日。”
李长生笑了一声,把银签子往桌上一丢。
“有话直说。”
周百川上前一步,低声道:
“李爷,我今天来,是给你送笔大财。”
李长生抬了抬眼皮。
周百川没等他问,又往下说:
“石磊给边关四城军营供药,这事您应该听说了吧。
可您恐怕不知道,这行的利有多大。”
他顿了顿。
“老夫以前仅给黑石堡供药,每年都可获利近百万两银子。
就是少的时候,也得几十万两。
这里头要拿出去打点的银子是不少,可剩下的,仍然厚得吓人。
您不做这行,有些账看不见。”
李长生听完,半垂的眼皮终于撩起来了。
“周老板,你自家庄院没了,想借我的刀?”
周百川不恼。
“李爷,我是没刀了。
可云城还有您的刀。
石磊的药队要从云城过,这中间能抽多少,您比我清楚。”
李长生没接话。
他慢慢坐直了些,拿起茶盏,吹了吹热气,也没急着表态。
“来人,送周老板去东院歇着。”
周百川心里一松。
他知道,李长生只要没赶他走,这事就成了七分。
黑石堡。
石磊正在后堂看这个月送药的路线。
青竹进来,说外头来了个云城口音的,自称李家外管事,要见石爷。
“这人可横了,不经允许,就直眉愣眼地要闯进来。”
石磊把册子一合。
“叫他进来。”
来人三十出头,穿一件青灰直裰,面皮白净,下巴微仰。
进了门,只随便一拱手。
“石老板,我姓宋,替云城李家主传句话。”
石磊没说话,只看着他。
那人也不等让座,自己在客位上一坐,翘起腿。
“我们李爷说了,你石家的药材要从云城地界过,行。
但每批货,李家要抽四成。”
石磊脸色没变。
朗峰在门外听见这话,脚步一停。
那宋管事又补一句。
“石老板,你别嫌多。
这四成,买的是你药队进出云城的平安。
没我们李家点头,你连云城的门都摸不进去。”
石磊看着他。
“你们出多少人,出多少车,帮着押货?”
宋管事笑了一下。
“石老板,这话不对。
我们李家不押货,不派人,也不管你路上遇见谁。
这四成,就是地皮钱。
你交,就平安。
不交,就不好说了。”
石磊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是李长生让你这么说的?”
宋管事神色一僵。
“我们李爷的名讳,石老板最好别直呼。”
石磊没动气,脸色却彻底冷下来。
“你回去告诉他,四成没有。
他要是有别的章程,让他自己来找我谈。”
宋管事脸上那点笑没了。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石老板,我劝你再想想。
你边关这生意刚起,别为那点利,把路走绝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朗峰站在门口,没让。
宋管事看了他一眼,后背忽然一凉,绕着朗峰走的。
等人出了院,朗峰才进来。
“磊子,我让人跟着他。”
石磊点头。
“他就是个跑腿的,主要去查查李家,在云城是什么底细。”
朗峰应了,转身出去。
石磊一个人坐在后堂。
外头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
第三天。
朗峰又来了。
他进屋先没说话,倒了一碗水喝了。
石磊也不催。
半晌,朗峰才开口:
“查清了。
李家在云城,明面是米行、布庄,私底下还做别的。”
石磊看着他,朗峰继续道:
“放印子钱,利滚利,还不上的,直接被他们逼着签卖身契。
行事既狠辣,又没人性。”
他顿了顿。
“李家还做人口生意。
奴隶、幼女、少妇,都卖。
暗窑里头分了几个馆,少女馆,少妇馆,专做见不得人的买卖。
不少人是被他们从外乡诓进来的,进去就再出不来。
有些根本就是良民,硬被他们抓去按了卖身手印。”
石磊没说话,朗峰也没有再说。
屋里静得只剩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石磊皱起眉。
朗峰也面色凝重。
“磊子,这人不只是地头蛇。
他手里常见人命,专挣黑钱,还有官府在面上帮他们的遮掩。
真咬起来,怕是不好撕。”
石磊没接话。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天已经黑透,黑石堡的城头上,几盏风灯来回晃。
他背对着朗峰,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不能低头,否则咱们就算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