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却没心思看这场闹剧。
他在露台边上负手站了一会儿,目光从西都城扫到远方天际,又回头看了看天宫上那些流光溢彩的飞檐和玉柱,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朝朱高煦瞪了一眼,沉声道:“别闹了,该出发了”。
朱高煦尴尬地笑了一下,挠挠头,然后灰溜溜地走到韦氏旁边。
韦氏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数落道:“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似的!”
说这句话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不过,这些孩子也是,是谁说要烤他二叔的?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露台上几个大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那本明史,除了几个孩子,谁没看过?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没有老四的话,朱高煦就是被朱瞻基扣在铜缸里活活烤死的。
几个小孩子不懂事,说“我要用火烤你二叔”,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朱高煦笑笑没说话,因为他很快已经释怀了一部分,毕竟现在自己和四弟关系好!将来说不定还能封神!
至于那些没发生的事!以后也不会发生!
而一旁的朱棣没说话,神色平静,虽表面看着平静,但内心早已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这辈子,自以为是见惯了世面的,可如今借了儿子的光,才知道自己从前见的那些,不过是井口大的一块天。
全球巡游,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他心头发痒,恨不得现在就驾云冲出去。
“老四,出发吧。”他看向朱高爔,挤出一丝笑,语气里却压不住那股子急切。
朱高炽和太子妃也连忙招呼朱瞻基:“瞻基,快过来!你二叔刚刚逗你玩呢,马上要出发了!”
朱瞻基朝朱高煦那边瞟了一眼,发现二叔压根不搭理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快速跑过来,一头扎进太子妃张妍和朱高炽身后。
这个时候,他看着朱高炽壮硕的背影,感觉充满安全感!
张妍搂着儿子,心里直犯嘀咕:看他二叔,真是的,给孩子吓成这样。
可转念一想,她也看过群里那本明史,知道老二为什么吓朱瞻基。
想了又想,到底没说什么,毕竟自己儿子把人家做成了烤乳猪,人家吓唬吓唬大侄子,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另一边,天宫前方的文臣武将和士兵们聊的热火朝天。
张辅、丘福、郑亨、薛禄几个老将凑在一块儿,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辅捋着胡子,拿胳膊肘捅了捅丘福:“老丘,你说南京那帮老家伙,这会儿在干什么?”
丘福想了想,乐了:“能干吗?不是在家逗孙子,就是在衙门里翻旧折子呗。”
“嘿,那他们可亏大发了!”郑亨一拍大腿,“腾云驾雾、代天巡狩,这等风光,他们这辈子怕是没机会见了!”
薛禄更直接,掏出腰间的通讯玉牌晃了晃:“我这一路可都录着呢。”
“对对对,回头给他们看看,咱们在天上飞,他们在地上爬。咱们骑狮子驾云,他们坐轿子,气死这帮老鬼。”
“对,说的好!咱们这玉牌、这葫芦、这筋斗云,他们一样没有!到时候看他们眼红不眼红!”
“哈哈哈!”
几个老将一齐笑起来,笑得那叫一个畅快。
笑着笑着,脚下的云面忽然微微一震。
众人脸色立刻一整,张辅收了笑,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嗓子:“都别聊了!要出发了!各营归位,站好了!”
后方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士兵们,一听这话,立刻把腰杆挺得笔直,手也攥紧了兵器。
朱高爔神识铺开,精神力如丝如缕地缠上四块云面和整座天宫。
天宫微微一亮,四块云面同时轻轻一颤,然后缓缓移动起来。
城墙上和城门下那些等着送行的百姓和士兵,看见云开始动了,立刻整了整衣冠。
大明士兵们站得齐溜的,在锦衣卫校尉的带领下齐声高喊:“恭送大明永乐皇帝!恭送大明瑞王!”
“恭送大明永乐皇帝!恭送大明瑞王!”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撞在城墙上弹回来,又撞到城外的山壁上,层层叠叠地荡开。
里面还夹杂着安南百姓用土话喊的“恭送佛菩萨”“恭送大明天兵”,当然了要是不懂外语,根本听不懂。
外语,还得学啊!
朱棣站在天宫露台最前面,手扶玉栏,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恭送大明永乐皇帝!恭送大明瑞王!”
这些喊声灌进耳朵里,像一坛放了五十年的老酒,醇厚、浓烈,后劲十足,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轻,脚下踩着云,心里也踩着云。
果然,有云就是爽!腾云驾雾就是爽!
这滋味,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要是这会没人,他恨不得捶胸顿足,然后大喊两声!
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这会儿要是老爷子朱元璋站在面前,他也敢跟自己爹碰一碰了。
不光是朱棣,朱高炽站在他身后,听着底下的喊声,胖脸上泛起红光,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作为一个真正为国家考虑做事的人,看到这种盛景,是打心眼里面高兴和激动。
而朱高煦早已掏出玉牌录制了起来,跑到围栏那边,一边拍一边朝老三喊:
“老三!愣着干嘛呢?赶紧掏出来玉牌啊!”
“四弟给你这仙器你怎么不用?”
“这玉牌就要记录美好生活!你看下方这阵仗,喊得多有气势!”
老三朱高燧这才赶紧拿出玉牌开始录。
一旁的朱高炽听到他们都在录,也凑过来:“哎,老二,老三,我也来录一个。”
他一边掏玉牌一边嘀咕,“刚好回头能给太子府那几个属官看看。”
底下的喊声刚落,云上又接上了。
下面刚刚喊完,张辅一声令下,传声校尉们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永乐圣主,天巡四海!大明仙王,威覆八荒!”
紧接着,全军齐声呐喊。
“永乐圣主,天巡四海!大明仙王,威覆八荒!”
“永乐圣主,天巡四海!大明仙王,威覆八荒!”
左右两翼的犀牛军团和战象军团紧先跟着应和,那些巨兽被声浪惊得甩了甩脑袋,鼻息喷出两团白雾,仿佛也给这口号添了一分蛮荒的威势。
最后方步兵方阵不甘示弱,万人齐声怒吼,声浪推到最前面,与前面的呼喊汇成一片。
四个方阵同时发声,几万条嗓子拧成一股,轰的一下炸开,震得脚下云面都在微微发颤。
一道声浪,叠着一道声浪,一层推着一层,越推越高,越推越远,撞在天宫的白玉柱上又折回来,震得琉璃瓦嗡嗡作响。
云下的西都城都被这声势压得矮了三分,城里百姓仰头望天,只看见云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几万人在云上齐声高呼,声音从天上滚滚落下来。
这声音像天雷降世,也像天兵天将在头顶上擂鼓,总之,震的人心跳加快,胸口发紧。
头一句说的是朱棣,后一句说的是朱高爔。
这口号是杨荣和金幼孜几个文臣反复推敲定下来的。
定的时候,几个人还私下嘀咕过:这“大明仙王”的“仙王”二字,是不是有点僭越?
毕竟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朱棣。
可转念一想,身下的狮子是谁给的,平定安南粮草谁出的,吃的丹药谁给的。葫芦法宝和筋斗云谁赏的?
瑞王的恩情还不完呐!
想明白了,笔杆子一抖,就写下了。
甚至他们有些人心里面已经把瑞王登基的年号都想好了,仙临。
只要瑞王殿下点个头,随时可以改元仙临,朱棣升格太上皇,皆大欢喜。
当然,大家心里也明白,瑞王殿下压根看不上那把椅子。
人家是老君弟子,神仙中人,说不定哪天高兴了,一花一世界,随手就能造个新的。
可“不要”是人家的事,“不给”就是大家的事了。
于是,这震天响的口号又喊了一遍:“永乐圣主,天巡四海!大明仙王,威覆八荒!”
朱棣听着,脸上的红光又盛了一层。
他站得笔直,一手扶剑,一手按栏,衣袍猎猎,英姿勃发,满面春风,洋洋得意。
那神情分明在说:朕天下无敌!
遥想周郎当年,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朱棣这个时候,就是那种状态。
而朱高爔抱着真定郡主,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内心颇为受用。
毕竟他赏赐出那么多东西,这些人也懂得知恩图报。
怕就怕人心不足蛇吞象,把恩赏当成理所应当,现在看来,这些人还是挺懂事儿的。
说白了,东西给你们就给你们了,但这些吹捧的话,我可以不要,你们不能不说。
正如某人所讲: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送。
送礼的人,有哪些我不记得。不送的人,我可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