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蒙蒙亮。
宋织云被远处的鞭炮声吵醒。
打了个哈欠,翻身起来洗漱好,从柜底翻出那身新棉衣套上。
水红细棉布面子,领口那圈白兔毛蓬蓬松松。
宋庄也换上了藏青棉袍,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爹,先去给族长拜年,再给王婶子和麻子叔,最后……”
宋织云顿了顿。
“最后去老宅。”
宋庄皱眉:“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宋织云把一条腊肉和一包点心装进篮子。
“礼数做到了,往后他们再闹,理亏的就不是咱们。
而且大过年光明正大的过去打秋风给人添堵,我们为什么不去。”
宋织云舔了舔后槽牙,露出笑意。
父女俩先去了族长宋怀山家。
宋怀山开门看见这父女俩,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老大家,过年好啊。”
宋织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族长爷爷过年好。”
宋怀山接过腊肉,又塞回两个红纸包的压岁钱给宋织云。
“孩子,拿着。”
宋织云推辞,宋怀山摆手:
“你爹分家后过得红火,我这做族长的看着高兴。拿着。”
宋织云收下后又谢了一回。
出了族长家,又去王婶子家。
王婶子一见宋织云那身新棉衣,眼睛都笑眯了。
“哎哟,咱织云丫头穿这一身,比镇上姑娘还齐整!”
宋织云打趣:“王婶这是拐着弯夸自己做的衣裳好呢。”
“你这孩子。”王婶笑意浓浓,分家后她觉得宋织云这孩子比以前开朗了。
这家分的好啊。
王婶子硬塞了一盘饺子,又往宋织云兜里塞了一把花生糖。
“婶子没别的,自家包的饺子,给你跟你爹尝尝。”
路过宋麻子家送年礼。
宋麻子老娘拉着宋织云的手念了好一阵。
拐到老宅门口,宋织云脚步慢了半拍。
院子里飘出一股子酸白菜味儿。
肉香连狗鼻子都闻不到。
宋婆子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嗑瓜子。
看见宋庄父女,瓜子壳“呸“地一吐。
“哟,绝户头也来拜年了?稀罕。”
宋庄脸沉了沉,被宋织云悄悄拽了拽袖子。
“奶,过年好。”
宋织云把篮子往前一递。
“一条腊肉,一包点心,我跟爹特意送给爷爷奶奶尝尝的。”
宋婆子瞥了一眼那篮子,没接。
“一条腊肉一包破点心就想打发了?
分了家连个鸡腿都舍不得给爷爷奶奶买?
昨儿你们不是炒了好几个肉菜,怎么不见送几个过来给我尝尝!”
宋织云露齿一笑,语气娇嗔做作:
“哎呀,奶,不止昨天呢,今天早上也是,好新鲜好大一条鱼!可惜咱们家没养狗,这骨头和剩菜可惜了。”
宋婆子气得脸发白:“死妮子,你是诚心气我的!”
赵春花从屋里探出头,刚刚的话没听清,只看见宋织云篮子里的东西,阴阳怪气起来
“前阵子在镇上买了五斤肉两条鱼,出手阔绰得很。
到自个儿爹娘跟前倒抠搜起来了。”
宋织云不恼,依旧笑盈盈。
“二婶这话说的。我爹娘就爷爷奶奶二位,可爷爷奶奶底下还有二叔三叔一大家子呢。
我这点年礼是孝敬爷爷奶奶的,又不是孝敬一大家子的。
二婶要嫌少,自个儿补上?我跟爹都分出去了还有心送一条腊肉一包点心。
爷奶这么疼二叔二婶一家,二叔二婶又这么孝敬爷奶。
二婶这么瞧不起我们送的,估计二叔二婶爷奶送的是啥宝贝。”
赵春花被噎得脸通红。
她家那点年货,比宋织云还寒酸。
这死丫头就是成心大过年来打秋风的!
宋文其从屋里晃出来,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宋织云瞥了眼,翻了翻白眼。
大冬天的扇个什么劲。
“大伯,不是侄儿说你,我这学问比宋锦元都要有出息。
你现在要是不供我读书,以后侄儿考了功名当官了,大伯也无福享受了。
宋文其摇着扇子,语气里满是优越。
宋织云恶心的一匹。
这草包还真做作。
宋织云淡淡道:
“宋文其,就你也配跟我大哥比?我大哥可是在县学读的书,不仅不用束脩,还能拿银子回家。
别说跟我大哥比,我爹要是读书,你连我爹都比不过。
”
宋文其像是听了天大笑话,捧腹笑了起来。
“大伯一把年纪还读书?
我劝大伯还是省省吧!
读书这事儿讲究童子功。我这般从五六岁开蒙的,我这般聪慧,考童生试都还得费功夫。
大伯都三十好几了,怕是读一年下来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吧?”
宋庄原本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宋文其。
“其哥儿,《三字经》头一句是什么?”
宋文其一愣,片刻倨傲抬起头:“人之初,性本善……这谁不知道。”
“下一句呢?”
“性相近,习相远……”
“再下一句?
宋文其卡住了,脸涨得通红。
“下一句下一句。乡野村夫!我说了你也不懂。”
宋庄不紧不慢接下去:“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一字一句,咬字清楚。
“其哥儿,开蒙开了十年,连《三字经》都背不囫囵,这童子功,怕是练到狗身上去了。”
宋织云笑了起来。
宋文其脸青一阵白一阵。
赵春花尖叫:“宋庄!你怎么跟孩子说话的!”
“怎么说话的?“
宋庄站起身,藏青棉袍衬得他腰背挺直。
宋织云冷哼一声:
“我爹这是实话实说。他宋文其真是个读书的料,那明年童生试场他跟我爹上见真章?
到时候谁落榜谁丢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要是连三十几的人都考不过,我劝你也别读书了,早点下地干活,别到时候饿死了。”
宋婆子手里的瓜子“啪“地掉在地上。
宋文其的童生试头一回就落了榜。
这是全家心照不宣的丑事。
大过年的被当众挑破,无异于当众扇了赵春花一巴掌。
赵春花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
宋翠翠从门后探出头,撇着嘴插了句。
“大伯,我可是赵家定下的少奶奶。你们父女俩这么牙尖嘴利,当心以后——“
“当心什么?“
宋织云扭头看她,笑得甜蜜。
“翠翠堂姐,你那赵家少奶奶的位子,还是先坐稳了再来操心别人吧。我听说赵家米铺年前刚换了一批伙计,是不是生意不太顺?“
宋翠翠脸色一变,缩回了门后。
这事儿她也是刚听她娘念叨过,赵家米铺年关确实周转不开。
被宋织云当众一戳,她心里咯噔一下。
赵春花瞪了宋翠翠一眼,又想骂宋织云。
宋织云却已经拉了拉宋庄袖子:“爹,年拜过了,礼我看奶她不喜欢啊,咱们也别留着碍眼了。”
宋织云快速提起篮子,父女俩转身就走。
身后宋婆子摔门声、宋老二骂宋文其不争气的声音乱成一团。
出了老宅胡同,宋织云长出一口气。
“爹,痛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