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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的小翠听到屋内的争吵声,连忙跑进门。

    “老爷,小姐,有话好好说。”

    这怎么刚一见面就吵架。

    从前小姐和老爷也曾争吵过,可也没像眼下这般厉害。

    她知道小姐心里苦,老爷该让让小姐才对:

    “老爷,你不能这样说小姐,她……”

    “小翠,你出去!”郝思雨不想博同情,便及时制止了小翠。

    小翠只能低着头出去。

    林知微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爹,你口中的规矩,受益者是谁?”

    郝先生只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他沉下脸皱起眉。

    “当然是全天下的人。世道靠规矩稳住,家门靠规矩撑住,女子守女德、明尊卑,公婆安心、丈夫体面,阖家和睦,上下谁不受益?”

    郝思雨浑身微微发颤,苦笑一声,眼底藏着积攒多年的委屈与寒凉。

    “阖家和睦?受益的从来只有男人、婆家,唯独没有被困在规矩里的女人,对不对爹?”

    郝先生一拍桌案,杯盖与茶碗碰撞。

    他语气严厉:“你嫁入别家,持家生子本就是本分,女德训言代代传,安分守己哪里有错?不守规矩的妇人,只会搅得家宅不宁,落人闲话。”

    “安分守己就是我连生四个女儿,就要日日被婆母指桑骂槐,被丈夫冷暴力苛待?”

    郝思雨声音陡然拔高,心口一阵发闷,按住小腹。

    “安分守己就是明明身子早已亏空,还要被逼着年年怀胎,硬生生怀到八个月小产,血淌了半床差点丢了性命,依旧被婆家指责我肚子不争气吗?”

    郝先生脸色僵了一瞬,依旧固执地辩驳:“婆家盼孙乃是人之常情,你若是性子柔顺懂得隐忍,慢慢调养身子总能怀上男胎,这般任性跑回娘家,才是失了妇德,落人口实。”

    “隐忍顺从就是女德?一味退让就是规矩?”郝思雨红了眼眶,“这套老规矩从头到尾只要求女子低头认命,男人肆意苛责不用受约束,婆家百般刁难全部合情理,但凡我们敢辩解、敢逃命,便是不守妇道、败坏门风。

    说到底,这些所谓女德规矩,不过是捆住女人手脚的绳索,方便旁人随意拿捏罢了,除了为难女子,究竟成全了谁?”

    郝先生气得胸口起伏:“一派胡言!若无礼教规矩约束,女子肆意妄为,世间纲常岂不乱套?”

    “纲常是用来教人向善互相体谅,不是单方面压榨女子的枷锁。”

    郝思雨垂下肩头,笑中苦涩又疲惫。

    “我从前信你说的规矩贤德,最后换来一身病痛,爹,你口中受益的天下人里,从来没有我这样循规蹈矩却受尽磋磨的女子。”

    说到这里,郝思雨再隐忍不住,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再低声呜咽,而是放声大哭。

    她现在后悔,悔的要死。

    若是当年她进了坤元书院当一名女先生,如今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

    听见女儿压抑哽咽的哭声,郝先生脸上紧绷凌厉的怒气一点点崩碎褪去。

    周身那股理直气壮的气势骤然泄了大半,双腿一沉,整个人颓然跌坐在圆凳上。

    方才争执时满脑子的礼教纲常、妇德规矩烟消云散。

    只剩下郝思雨那句八个月胎儿滑落的话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女儿满身是血、奄奄一息逃回娘家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住,闷得喘不上气。

    他一辈子笃信圣贤古训,认定女子守礼安分便是正道,从前总觉得女儿受些委屈不过是居家常态,忍一忍日子总能熬出头。

    可如今细细回想,她这些年在婆家受的冷眼磋磨,接连生下四个女儿日日遭人非议,身体被一胎胎生生耗垮,最后险些一尸两命。

    心底坚守了大半辈子的信念,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摇摇欲坠。

    十月初一,天朗气清,秋序耕读联谊大会如期开办。

    坤元书院院门敞开,前院设案论诗文策论。

    中院辟出耕读闲谈茶棚,后院临河搭了书画雅台。

    谷城本地乡绅、周边永海、清安、平溪三县的读书人陆续登门。

    书院执事两两分列迎宾,人声温雅却不嘈杂。

    李小草一身素色锦缎常服,外罩一件浅灰披风,发髻只簪一支玉簪,立于书院正门石阶之上,身侧站着书院四大管事。

    她身姿挺拔,眉眼平和从容,唇角带着浅笑,时不时抬手对来客颔首示意,没有半点王妃居高临下的傲气。

    最先登门的是谷城开明乡绅陈望山。

    陈望山年近五旬,面皮黝黑,身形微胖,一身藏青直裰洗得洁净,双手背在身后,步子稳健,随行带着自家长子陈景禾。

    陈景禾二十出头,眉目清朗,肤色是常年下地打理田庄晒出的浅蜜色,手里捧着一卷自家批注的农书,进门便躬身行礼。

    陈望山拱手高声笑道:“湘王妃费心筹办这场耕读大会,老朽早早就带着犬子赶来了,只盼后生们能开阔眼界啊。”

    说是耕读联谊会,明眼人谁不知道,就是想趁此机会找到合适的另一半。

    只是谁都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李小草回礼:“陈老爷客气,令郎踏实肯干,正是大会最欢迎的来客。”

    陈景禾拱手,神色腼腆的“晚辈粗通农事典籍,不善辞藻华丽的诗作,今日只想多听听各位学子高见。”

    紧随其后踏入院门的,是清安县的寒门书生温砚舟。

    温砚舟约莫十九岁,身形清瘦,面容白净斯文,两袖略有磨损,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怀里紧紧抱着一摞手抄策论文稿,步履轻缓,进门先规规矩矩整理衣襟,郑重长揖一礼。

    负责接引的苏先生上前寒暄:“温公子路途遥远,一路辛苦了。”

    温砚舟目光温润谦和:“苏先生言重,坤元书院容许寒门布衣赴会,不凭功名取人,我自是早早动身,不敢迟到。”

    他目光悄悄扫过院内错落而立的女学子,很快便收回视线,并无轻薄窥探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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