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刺眼。
沈南星站在抢救室门口,右手还按着一团酒精棉,指尖被消毒水泡得发白。她已经连续站了六个多小时,脚后跟疼得发麻,腰像被一根细线吊着,只要稍微松一口气,整个人就能散在地上。
“沈老师,三床家属又在催检查结果。”年轻护士小周探头进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沈南星抬眼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把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哑着嗓子说:“我去。”
三床是半夜两点送来的老人,胸闷、气促,家属一进门就急得发火。医生正在看心电图,检验结果还没全部出来,儿子却已经在护士站前拍了两次桌子。
沈南星走过去时,男人正低头刷手机,看见她立刻抬高声音:“怎么还没结果?你们医院就这个效率?我爸要是耽误了谁负责?”
这样的话,她听过太多遍。每一句都像一粒小石子,不致命,却能在漫长的夜里把人砸得满身淤青。
“检查需要时间,医生已经在看目前出来的项目。”她尽量让语气平稳,“老人现在生命体征还算稳定,有变化我们会第一时间处理。”
“你说稳定就稳定?你是医生吗?”
沈南星停了半秒,仍旧回答:“我是责任护士,我负责观察他的情况,也负责把变化及时反馈给医生。”
男人还想说什么,抢救室里突然响起监护仪急促的报警声。沈南星转身就跑,脑子比身体更快一步进入状态。吸氧、建立通道、推车、核对药物、配合医生抢救,所有动作都像刻在骨头里。
等那阵混乱终于过去,天边已经隐隐发灰。
交班时,护士长简单说了几句注意事项。沈南星低头在本子上补记录,手腕酸得几乎握不住笔。小周凑过来,小声说:“沈老师,你脸色好差,要不要下班先去吃点东西?”
沈南星笑了一下:“回家再说,孩子今天还要上学。”
她脱下护士服,换回自己的旧外套。更衣室的镜子里映出一张三十七岁的脸,眼下有淡淡青影,发尾随便扎着,额角被口罩勒出浅浅的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些陌生。
十二年前刚进医院的时候,她也曾经皮肤明亮,走路带风。那时候她觉得三甲医院的工牌像一张通往稳定人生的门票,只要她肯吃苦,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现在她只想在电梯里多闭眼十秒。
早晨六点半,沈南星推开家门。厨房里冷冷清清,昨晚洗好的碗还倒扣在沥水架上。她来不及换鞋,先把米放进电饭锅,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和昨天剩下的青菜。
大儿子顾一鸣的房门半开,书桌上堆着卷子。小儿子顾一辰抱着被子睡得正沉,一条腿露在外面。
她轻手轻脚把小宝的腿塞回被窝,转身去叫大宝。
“一鸣,起床了,今天有早读。”
床上的男孩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再睡五分钟。”
沈南星想说不行,可看见儿子眼底也有淡淡的疲惫,话到嘴边又软了下来:“那就五分钟,妈妈去煮面。”
锅里的水开始冒气,她站在灶台前,忽然觉得耳边还在响抢救室的报警声。她扶着台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这个城市醒来了。
而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