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楷心里更急了。
本以为丢了词笺,姐夫怎么也得安慰几句,顺嘴说一句 "无妨,回去再写一幅便是",他好就坡下驴,求一幅新的。
可姐夫偏偏不接这个话茬,任凭他一路抱怨,就是不开口。
秦浩然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
这小舅子,打从收起那张墨笺起,眼珠子就没离开过。丢了词笺,他心疼的不是银子,是那幅字。
一路抱怨,明着是骂小偷,暗里是在等自己开口。
等自己说一句丢了便丢了,回去再写一幅给你。
秦浩然故意不接。
倒要看看,这小子能憋到什么时候。
就这样行至秦府门外。
徐文楷驻足府前,并无转身回徐府的意思。
秦浩然见状,故意询问:“徐府尚且不远,你还不回去?”
“我许久未见姐姐,亦未见过侄儿,今日好不容易登门,尚且未曾拜见亲人,叙叙家常,怎可就此草草归去?自然是随姐夫入府探望姐姐与侄儿。”
秦浩然无奈失笑,只得随他心意,并肩抬步入府。
二人刚入中院,恰逢秦承昭自外归来。
这孩子与徐文楷最为投缘,平日舅甥俩凑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
秦承昭瞧见舅舅,当即快步上前,行了个礼:“外甥见过舅舅。”
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欢喜,一把拉住徐文楷的袖子,仰头问道:“舅舅,你跟爹爹去哪儿了?怎么这才回来?”
徐文楷揉了揉外甥的头,笑道:“去北城走了走。你爹爹可是带我见了大世面。”
秦承昭眼睛一亮,拉着他就往后院走:“什么大世面?”舅舅快跟我说说!”
舅甥俩你一言我一语,往后院去了。
秦浩然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跟去,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去。
后院里,徐文茵正带着丫鬟们打理花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弟弟,脸上露温婉的笑意。
徐文楷上前,行礼喊道:“姐姐。”
“自家姐弟,不必多礼。”你姐夫呢?”
徐文楷笑道:“姐夫回书房了,应该是有公务。”
拉着弟弟在廊下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说说,你们今儿去哪儿了?我瞧你这神色,像是遇上了什么趣事。”
徐文楷等的就是这句话。
总算有捧场的人,清了清嗓子,故作夸张地把今日北城之行,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从秦浩然如何指点街巷利弊,到如何在字摊前随手题词,再到如何被小绺摸走了银两,说得绘声绘色,句句不离夸赞姐夫的胸襟格局,治世之才。
“姐姐你是没瞧见,姐夫那诗词写的,真是的好!说愿意倾尽囊中所有,求那诗词!”
一席话说得风趣,逗得徐文茵抿嘴直笑,旁边几个丫鬟也忍不住掩口。
秦承昭更是听得入神,小手攥着舅舅的衣角,满眼都是崇拜。
可笑谈之余,徐文楷眼底终究藏着几分难以消散的惋惜。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可惜啊…姐夫那阕词,写得真好,偏偏被那小绺(扒手)一并摸走了。唉,终究是一桩憾事。”
说罢,便看着姐姐,那眼底的期盼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徐文茵心思何等细腻,一眼便看穿了弟弟的心思。
这孩子,打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从不直说,非得拐弯抹角地暗示,等着别人主动开口。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不过是一阕词罢了,丢了便丢了。你姐夫那字,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值得你这般念念不忘?”
徐文楷急了,脱口道:“那怎么一样!姐夫的字...我还没有过...”
话到嘴边,忽然反应过来,脸一红,又把话咽了回去。
徐文茵看着弟弟这副窘态,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别装了。不就是想让你姐夫再写一幅么?绕这么大弯子。”
徐文楷被说中心事,脸更红了,却还是期期艾艾道:“我这不是怕姐夫忙,不好意思开口嘛…”
徐文茵站起身,理了理衣裙:“他有什么忙的。走,随我去书房。你姐夫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你不开口,他能逗你一路。你开了口,他巴不得多写几幅给你。”
徐文楷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跟在姐姐身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秦承昭见舅舅和娘亲要去书房找爹爹,也一溜烟地跟了上来,小声追问:“舅舅,父亲要给你写字吗?”
“嘘 ——” 徐文楷冲他挤了挤眼,压低声音:“别声张,到了就知道了。”
三人穿过中院,沿着回廊往后院书房去。
书房外站着顺子,见主母到来,连忙躬身:“夫人。”
“老爷在里头?”
“回夫人,老爷在批公文,吩咐过不许打扰。”
徐文茵摆了摆手:“无妨,我们进去便是。”
说罢,她抬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秦浩然正坐在案后批文,见是妻子带着小舅子和儿子进来,微微一怔,随即放下笔,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她走到秦浩然案前,替弟弟求情:“夫君,文楷今夜因那一阕词,似有所悟,心意至诚。奈何墨笺失窃,徒留遗憾。夫君可否费心重写一纸,成全他这份心思?”
秦浩然搁下笔,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徐文楷,继续打趣道:“方才倒是看不出,四公子这般执着,竟是如此偏爱浮华文墨,贪恋一纸闲词。”
“姐夫…那词写得好…”
秦浩然继续逗弄,开口道:“四公子,请替我磨一锭清墨。”
“哎!” 连声应着,当即上前,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拈起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磨了起来。
秦浩然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笑,转身从书架旁的匣子里取出一张珍藏的砑花笺,纸面暗纹流转,是上等的好纸。
“姐夫,这纸……”
“好字要好纸配。” 秦浩然将砑花笺铺在案上,用镇纸压好四角,提笔蘸墨,便挥毫写了起来。
一阕《蝶恋花》,片刻间完整誊写在砑花笺上。
秦浩然搁下笔,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又从案上取过一方小印,在落款处钤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