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
沈囡囡怔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抬头看着萧云昭,方才因那道圣旨而悬起的心,却没有因此彻底落下,“皇帝既然已经下了旨,钦天监说几句话,当真能拦得住他?”
“拦不住。”萧云昭握着她的手,拇指缓缓摩挲过她的指节,“不过能让他迟疑,便够了。”
沈囡囡眉心轻蹙,“你只有三日?”
“或许不止。”
萧云昭垂眼看着她,见她唇角绷得紧紧的,伸手替她将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囡囡,兵权如今已经到了我手里,大军只要一日没有离开京郊,这场戏便轮不到他们说了算。”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囡囡却听懂了。
皇帝以为自己将一把钝刀扔给了萧云昭。
那把刀看起来锈迹斑斑,连刀刃都卷了,带出去不但伤不了敌人,反而随时可能要了握刀之人的命。
可皇帝不知道。
早在他将刀递出来以前,沈策与邱烈便已经暗中替萧云昭将它重新磨利了。
如今真正需要的,只是时间。
沈囡囡望着眼前的男人,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你方才接旨时,早就想好了?”
“没有。”
萧云昭回答得格外坦然。
沈囡囡一愣。
男人低下头,
“方才觉得他们吵,只想将人都杀干净。”
沈囡囡:“……”
她就知道,这人看起来越是平静,心里想的东西便越危险。
“后来呢?”
“后来孩子踢了我一下。”
萧云昭的手仍旧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那点未散的阴郁,也随着掌心下的温度一点点淡了下去,
“我想起答应过夫人的事,不能独自决定,也不能一言不合便杀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似乎觉得后半句话有些难以做到,又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
“至少不能当着你的面。”
沈囡囡忍了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抬手在他肩上打了一下,“萧云昭。”
“嗯。”
“孩子才多大,你少教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听不懂。”
窗外天色渐暗。
王府的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将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云昭没有急着离开。
直到沈囡囡用了晚膳,又亲眼看着她喝完安胎药,他才换上一身玄色衣袍,准备去书房见人。
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传来沈囡囡的声音,“阿朝。”
萧云昭脚步一停,回过身。
沈囡囡坐在榻上,一只手护着腹部,另一只手抓着身旁的软枕,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今晚还回来吗?”
这话问得有些奇怪。
他只去前院书房,并不是离开王府。
可萧云昭看了她片刻,还是重新走了回来。
他俯身撑在榻边,将她整个人拢在自己与软枕之间,低头亲了亲她的唇。
最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可沈囡囡没有躲。
萧云昭的呼吸微微一沉,唇便又覆了上来。
这一回比方才深了一些。
他一只手护在她腰后,另一只手克制地扶着她的肩,明明没有太过分的动作,却吻得格外缠绵,像是要将她心里那点不安一点点吞下去。
直到沈囡囡呼吸发软,手指攥住他胸前的衣襟,他才不舍地退开半寸,
“回来。”
男人抵着她的唇,低声道:“你睡着以前,我一定回来。”
沈囡囡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好。”
这一夜,宫里的灯也亮到了三更。
皇帝服过药,
寝殿里燃着浓重的安神香,铜炉里的白烟一缕缕往上升,压得人胸口发闷。
皇帝靠坐在龙榻上,手里还拿着兵部送来的军中名册。上面那些名字,他已经来来回回看了数遍。
萧云昭接旨接得太痛快了。
没有拒绝,没有借沈囡囡有孕推脱,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问。
这原本正是皇帝想要的结果,可越是顺利,他心里那点疑虑反而越重。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幼年时一声不吭,任人欺辱。
后来被接回京城,依旧看似什么都不争。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以前,便将太子与北狄布在黑风谷的局反过来变成了自己的刀。
如今兵权再次送到他手里,他真的会如此听话地离开京城吗?
皇帝的指尖落在名册上,久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钦天监来人了。”
皇帝眉心一皱,“这个时辰进宫,出了什么事?”
内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回答:“钦天监少监夜观天象,说北方有异,恐冲帝星,不敢隐瞒。”
皇帝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太子原本正在一旁陪侍,闻言也皱起眉头,
“不过是天象而已,北境战事不能耽搁。父皇已经命昭亲王三日后领兵出京,若此时再改,只怕边关那边……”
“太子殿下慎言。”
新任的监正姓陈,据说是当初许源一手提拔上来的,进殿后便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
“臣不敢妄断边关大事,只是今夜北方煞气横生,恰与帝星相冲。三日之内若有大军自京中开拔,恐惊帝座,亦恐……损伤龙体。”
最后四个字落下,殿内瞬间安静。
皇帝如今最忌讳的,便是有人提起他的身体。
他已经病了太久。
太医开的药一碗接着一碗喝下去,身体非但不见好,夜里反而越来越难安眠。
如今钦天监又说大军出京会损伤龙体,他哪里还敢冒险?
“果真如此?”
“臣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拿陛下的龙体妄言。”
少监将头压得更低,“还请陛下将大军开拔之日暂且延后,待煞气散去,再定吉日。”
太子的神色渐渐难看。
萧云昭早一日离开京城,他便能早一日安心。
如今兵权已经落到萧云昭手里,人却还留在京中,谁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故?
“父皇,北境军情……”
“够了。”
皇帝闭上眼,不耐地打断他,
“北境只是小股袭扰,迟上几日也出不了大事。传朕口谕,昭亲王仍照旨整顿兵马,大军开拔之日另择。”
太子还想再说什么,却看见皇帝阴沉的脸色,只能将未出口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儿臣遵旨。”
他低下头,眼底却缓缓浮出一层阴霾。
钦天监来得太巧了。
可皇帝怕死。
只要事关龙体,便是他这个太子,也不能再劝。
没过多久,宫中的口谕便传到了昭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