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完全亮,慈宁宫的马车便停在了沈府门外。
宫中来的嬷嬷带着几名宫女等在院中,态度十分恭敬,只是视线不时扫过沈念身后的箱笼,像是在看沈家有没有趁机藏些什么不该带进宫的东西。
沈夫人原本收拾了两只箱子,最后却被沈囡囡做主减成了一只。
东西带得太多,反而容易被人翻查。
沈念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两朵珠花。她站在沈府门前,看着那辆带有慈宁宫印记的马车,脚步还是迟疑了一下。
沈润站在她身后,忽然将一包蜜饯塞进她袖中,“宫里东西难吃,留着自己吃。”
那包蜜饯塞得太满,将袖口撑得鼓鼓囊囊。
沈念有些无奈,“哥哥,嬷嬷会看见的。”
“看见便看见,难不成太后连一包蜜饯都不许你带?”沈润抬手替她扶正发间的珠花,动作有些笨拙,声音也比平日低了许多,“去了以后别乱跑。六皇子若是护不住你,你便离他远些,别傻乎乎替人挡刀。”
“六殿下不会让我挡刀。”
“他连自己都未必护得住。”沈润提起六皇子便没什么好脸色,“总之你记住了,谁都没有你自己重要。若是有人欺负你,能跑便跑,跑不了便先认错。你在宫里低一次头不丢人,回来以后,哥哥再替你把面子找回来。”
沈念望着他,眼睛弯了弯,“哥哥,你今日说话越来越像姐姐了。”
沈润抿紧唇,抬手又想弹她的额头,临落下时却只轻轻碰了一下,“赶紧走,免得我改变主意。”
沈念向沈策与沈夫人行过礼,最后走到沈囡囡面前。
沈囡囡今日特意起得早,脸上没有露出半点不安。
她握住沈念的手,掌心温热而柔软,“昨夜姐姐说的话,都记得吗?”
“记得。”
“最重要的是哪一句?”
沈念认真想了想,“我若平安回来,便已经帮了你们。”
沈囡囡终于笑了,“去吧。”
沈念没再抱她,怕自己一抱便会舍不得走。
她一步一步登上马车,直到宫女放下车帘,才悄悄掀开一条缝,朝外面看了一眼。
沈家人都站在门前。
萧云昭扶着沈囡囡的腰,将她护在自己身侧。晨风吹过时,他抬手替她拢紧了披风,目光却仍旧落在马车上。
沈念知道,他是在看她。
马车缓缓驶动。
沈囡囡望着它消失在长街尽头,许久都没有收回视线。
直到腰间的手臂慢慢收紧,她才顺势靠进萧云昭怀里,“阿朝,我是不是不该让她去?”
她昨夜在沈念面前表现得再平静,真正看着那个孩子被带走时,心里依旧像是空了一块。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萧云昭低头贴了贴她有些发凉的脸颊,
“你没有逼她,也没有替她决定。囡囡,她总要长大。”
“可她还小。”
“她也可以害怕,便也可以勇敢。”
萧云昭的掌心覆在她小腹上,感受到腹中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声音也随之放柔。
“我会将她带回来。”
“不只是为了沈家。”
“她既然叫了我这么久的姐夫,我便不会让她白叫。”
沈囡囡闭上眼,在他怀中站了一会儿。
再次睁开时,眼底那点茫然已经慢慢散去。
“走吧。”
“去哪儿?”
“回去等念念的第一封信。”
她握住萧云昭的手。
“也等着看,太后究竟想用她牵住谁。”
马车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停在慈宁宫外。
沈念下车时,双腿已经有些发麻。
领路的嬷嬷催得并不急,只笑着提醒她,太后娘娘与六皇子已经等候多时。
沈念跟在她身后,走过长长的宫道。
慈宁宫仍旧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庄严、安静。
每个宫人走路时都低着头,连衣摆扫过地面的声音都轻得叫人心里发慌。
沈念藏在袖中的手指紧张地蜷起。
她悄悄碰了一下颈间的玉佩,想起沈囡囡昨夜说过的话,脚步才重新稳了下来。
正殿的门被人推开。
沈念刚刚跨过门槛,便看见站在太后身边的六皇子。
不过一段时日未见,萧云礼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身形却依旧单薄。他今日穿着一身规整的皇子常服,明明已经望了她许久,却碍于太后就在身旁,不敢立刻上前。
直到沈念行完礼,太后笑着让她起身,萧云礼才忍不住朝前走了半步,
“念……沈小姐。”
他喊得很轻,眼睛却明显亮了起来。
沈念抬头看向他,方才踏入慈宁宫时压在心口的那股不安,忽然散去了不少。
“六殿下。”
太后将两个孩子的神情尽收眼底,脸上笑意越发慈爱。
“云礼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哀家问什么也不肯说。如今沈家姑娘一来,人倒是有精神了。”
她朝沈念招了招手。
“到哀家身边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沈念乖顺地走过去。
太后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片刻,目光忽然停在她颈间露出的一截红绳上,
“这是什么?”
沈念心口微紧。
萧云礼似乎也有些紧张,下意识看向她。
沈念没有遮掩,伸手将那枚玉佩取了出来。
“回太后娘娘,是六殿下从前送给臣女的玉佩。”
太后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礼”字,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片刻后,她却笑着将玉佩重新放回沈念掌心,
“既是云礼送的,便要好好收着。”
“你们两个从前便投缘。往后住在慈宁宫里,更该相互照应。”
往后。
不是住上几日。
沈念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同,却只是垂下眼,乖巧地应了一声。
太后又留她说了片刻的话,便以自己精神不济为由,让六皇子带她去看住处。
两人走出正殿许久,萧云礼才悄悄回头。
确认身后跟随的宫女离得不算近,他才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进宫了?”
“太后娘娘让我来陪你。”
沈念转头看他,“你不高兴吗?”
“高兴。”
萧云礼回答得很快,可很快又抿紧了唇。
他不是不高兴。
正因为太高兴,才更加害怕。
宫里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给人喜欢的东西。
就像从前,他越舍不得哪一个宫人,太后便越会将那个人放在他身边。等到他不听话时,再当着他的面将人拖出去。
“可这里不好。”
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该进来。”
沈念看着他绷紧的小脸,忽然想起沈润临行前那句“他连自己都未必护得住”。
她没有嫌弃,也没有害怕。
只是趁着身后的宫人没有注意,悄悄拽了一下萧云礼的衣袖。
“我知道这里不好。”
“可你还在这里。”
萧云礼怔住。
沈念朝他笑了笑。
“所以我来陪你了。”
萧云礼眼眶微微发红。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索片刻,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哨。
木哨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下面系着的穗子也有些旧了。
“你送我的东西,我一直留着。”
沈念眼睛顿时亮了。
“你吹过吗?”
萧云礼握着木哨,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
“吹过。”
“什么时候?”
“害怕的时候。”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终于出现在宫中的小姑娘。
“可你没有来。”
沈念心口一酸。
她踮起脚,将那只木哨推到他唇边,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因为我没有听见。”
“下一次你再害怕,便吹得大声一点。”
她想了想,又从衣襟里取出那枚刻着“礼”字的玉佩,放在两人中间。
“你看,你给我的玉佩还在,我给你的木哨也还在。”
“只要它们都没有丢,我们便能一起出去。”
萧云礼望着她掌心里的玉佩,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回廊尽头,太后站在半垂的珠帘后,将两个孩子靠在一起说话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身旁的嬷嬷低声道:“沈家姑娘似乎很得六殿下喜欢。”
“何止是喜欢。”
太后缓缓拨动手中的佛珠,眼底没有半分方才的慈爱。
“云礼性子软,身边总要有一个能让他听话的人。”
“沈家疼这丫头,云礼也离不开她。只要她留在慈宁宫,无论外面的人想做什么,都该先想一想后果。”
嬷嬷迟疑了一下,
“若昭亲王与沈家还是不肯收手呢?”
佛珠在太后指间停住。
她隔着珠帘看向那枚落在阳光下的玉佩,语气依旧平静,
“那便要看他们,舍不舍得这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