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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这朵荷花安安静静地开在琥珀色的糖浆面上,花瓣薄得透光。

    每个部位的花瓣颜色竟然还有不同。

    绿白渐变、粉白渐变,连花瓣上细微的纹路都看得见。

    陈负责人活了四十多年,大小场面见过不少,上次国宴级别的菜,他也蹭过。

    但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长这么大,头一次知道菜还能做成这样的。

    这不是菜。

    这怎么能是菜呢?

    菜是用来吃的,是锅里炒出来的,是盘子里码好的,是冒着油光带着酱色的。

    面前这朵荷花,跟菜这个字压根就不搭边。

    它就应该摆在博古架上,罩在玻璃柜子里,旁边挂个牌子写上名字和年代。

    埃里克也坐不住了。

    他本来就站了起来,这会儿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朵荷花。

    半晌,他才直起身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头对陈负责人说话。

    “真的没想到,你们国家的厨师,竟然能把一道菜做得这么神奇。”

    埃里克摇着头,像是在跟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较劲,“这是我从未见过的。”

    陈负责人笑了笑,把那些场面上的应承话说了一遍。

    但他心里翻腾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何止你没见过。

    他一边微笑点头,一边在心里想。

    我他娘的也没见过啊!

    这厨艺,他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朵荷花上。

    这还是厨艺吗?

    这哪是炒菜做饭?

    哦对,这叫什么来着?

    陈负责人在脑子里翻了翻词。

    艺术!

    对,艺术!

    这简直就是艺术!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不止是陈负责人和埃里克。

    屋子里所有人,此刻都这么觉得。

    站在门边,刚端上菜的那个小伙,此刻脖子伸得老长。

    三位评判更是各有各的表情,各有各的动作。

    整个评判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一道菜,竟然能做到这个程度。

    埃里克拿起筷子。

    他的动作很慢,筷子在手里调整了两回才捏稳。

    他伸手往那朵荷花的方向探过去,筷子尖悬在一片最外层的花瓣上方,停住了。

    筷子尖离花瓣还有不到一厘米,但没有落下去。

    埃里克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几秒钟,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然后他微微皱了皱眉,把筷子往回缩了一点,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

    最后他把筷子轻轻搁回筷架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与竹相碰的声响。

    叹了口气。

    “如此美的一道菜。”

    埃里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惋惜,“真是不忍心吃啊。”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从荷花上移开,转向陈负责人。

    眼睛里的神色认真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客客气气的礼貌,是真心实意在提请求。

    “等结束之后,我能见一见这位厨师吗?”

    埃里克说完停了一下,像是怕漏了什么,赶紧又补了一句,“还有做出蛋挞的那个厨师。”

    陈负责人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当然,埃里克先生您想见的话,当然可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像是在答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埃里克听完,脸上露出了今晚最放松的一个笑容,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

    陈负责人转过身,面向三位评判。

    “三位老师,埃里克先生想在结束之后,见一见做这道菜的厨师,还有那个做蛋挞的厨师。他对这两位很感兴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客气,但不急不缓地接着往下说,语气就变了。

    陈负责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第一批来援助的苏联专家很重要,埃里克先生又是其中最关键的。他的要求,咱们一定要尽量满足,不能出差错。”

    三位评判互相看了一眼。

    年纪最大的那位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正色道:“陈主任放心,这个我们有数。这次苏联专家的分量,我们很清楚。见两位厨师而已,不是什么难事,等最后结果一出来,我们就带对方过来。”

    另外两位也跟着点头,没有人提出异议。

    在这个年代,援助专家的事情是头等大事,知道这件事的,都知道轻重。

    话说完,几个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回到了那朵荷花上。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

    没有人动筷。

    陈负责人没动,埃里克没动,三位评判也没动。

    甚至没有人往那个方向伸一下手。

    桌上的其他菜还在陆续被撤下换上新的,筷子起起落落,盘子进进出出,唯独那朵荷花,像一个被所有人默契保护起来的例外。

    因为谁都不想就这么破坏他们第一次见到的艺术品。

    一直到后面几道新菜端上来,那朵荷花还是完完整整地待在盘子中央。

    服务员过来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有伸手去撤,轻手轻脚地绕过它,把旁边的空盘子收走了。

    三位评判手里拿着评分表,笔都握了半天了。

    但他们心里清楚,关于这道菜的评判,其实早就不用写了。

    有些菜需要尝了才知道好不好。有些菜连尝都不用尝,光看一眼就够了。

    这道荷花开,必须入选。

    不是可以考虑,不是再看看,是必须。

    没有商量的余地。

    …………

    后厨这边,跟评判间的环境截然不同。

    灶台上的火都还没熄。

    炒菜,颠勺,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响个不停。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

    酱油,陈醋,花椒,还有从蒸笼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裹着面香。

    崔天阳站在自己的灶台前,正在做罗宋汤。

    说句实在话,他对这道菜也没什么底。

    之前于得志他们说的话很对,

    今晚上的评判听没听过罗宋汤还两说呢。

    这东西是俄式汤,在这边根本就没有,餐馆里都从来没出现过。

    三位评判虽然见多识广。

    但这罗宋汤端上去,他们认不认得出来都难说。

    认都不认识,怎么评?

    就更别说口味的差异了。

    不过,崔天阳却没因为这个就随便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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