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里的白气往上飘。
李辰隔着水汽,看着长孙无忌那张僵住的笑脸。
“晚上睡不着?”长孙无忌重复了一句。嘴角的横肉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李辰放下擦手的白毛巾。身体向后,靠回椅背。
“老程看的是自己,是程家。”李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看的,是长孙家。但长孙家,绑着父皇,绑着母后。绑着大唐的根基。”
长孙无忌没接话。
他抱着紫檀木匣的双手,猛地收紧。指甲刮在木头上,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你是个聪明人。”李辰看着他。
“有些事,不知道,按部就班往前走,知道了,你想改,一动念头,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份因果,你承受得起?”
长孙无忌沉默。
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
红油溅在铜沿上。
他低头看怀里的木匣,那里面是他的命,他本想用命换个底牌。
“若原有未来,长孙家大难临头呢?”他声音发涩。
“那你现在知道了,马上跑去造反?还是去杀人?”李辰反问。
一句话,把长孙无忌钉在原地。
是啊。
知道了又怎样。
若牵连帝后,牵连太子,他还能把这些人都杀了不成?
长孙无忌闭上眼。
眼皮剧烈颤动。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他睁开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殿下说得对。”长孙无忌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臣,孟浪了。”
他没再提开天书的事。
抱着木匣,转身。
顺着原路,慢慢没入黑暗里。
步子迈得有些沉,背影显出几分萧瑟。
李辰看着他离开。
夹起一块烫熟的羊肉,丢进嘴里嚼了嚼。
……
积雪化了。
渭水河畔的柳条抽出嫩绿的芽苞。
春风一吹,泥土的腥气盖住了长安城的脂粉味。
春耕,要开始了。
秦王府,东偏院。
“砰!砰!”
打铁的锤声连着响了半个月。
李泰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推开房门,手里拎着一把刚组装好的曲辕犁。
他身上的紫袍全是油污和铁锈,脸上沾满黑灰,但他咧着嘴,笑得像个疯子。
“成了。”他冲着院子里的崔婉清晃了晃手里的家伙,“第一批,三万把。底肥一万石。”
崔婉清穿一身青色劲装。干练利落。
她伸手接过曲辕犁。上手一掂。
“这么轻?”她脱口而出。
“轻,但硬。”李泰拍拍那块泛着幽光的铁铧,“高炉炼出来的钢。崩不坏。”
崔婉清点头。转身招手。
院门外,崔家的车队早就排成长龙。青衣伙计们涌进来,搬货,装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日出,长安西市。
清河崔氏的农具铺子,门板刚卸下。
外头早就挤满了人。
全是穿着粗布短打的农汉。
手里死死攥着麻绳串起来的铜板。
“真卖五十文?”一个老农踮着脚往里望。
“五十文!连犁带一袋底肥!”伙计敲着铜锣,“魏王殿下改的图纸!清河崔氏督造!不讲价,不加价!排好队,一家限购一把!”
人群炸了。
往年一把生铁直辕犁,少说几百文。咬牙买回去,铁片还脆。
老农哆嗦着掏出钱,换出一把曲辕犁。
他摸着那弯曲的木辕,心里发虚。
“这弯弯扭扭的,能使得上劲?”
“您下地试试不就知道了!”伙计扯着嗓子喊。
……
城外三十里。
范阳卢氏的皇庄外围。
卢府管事卢贵,穿着绸缎夹袄,站在田埂上。
手里捧着个厚厚的账本,嘴里叼着根草棍。
他在算账。
“今年春旱。地硬。翻地慢。”卢贵吐掉草棍,“告诉底下的佃户,租子加半成。谁家牛不够,借府里的牛,一天十文。”
旁边的小厮点头哈腰地记下。
不远处的地里,几十个农汉正光着膀子拉直辕犁。
前头两头健牛喘着粗气。
三个汉子在后头死死压着犁把,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
“慢吞吞的!没吃饭啊!”卢贵扯着嗓子骂。
就在这时,隔壁属于清河崔氏佃田的地头,走来一个人。
是老孙头。
五十多岁,瘦得皮包骨。
手里牵着一头掉毛的老黄牛。
肩膀上扛着把新买的曲辕犁。
卢贵看了一眼,嗤笑出声。
“老孙头,你儿子被抽去服徭役了。就凭你这把老骨头,外加一头快死的牛。这十亩地,你翻到秋天去?”
老孙头没理他。
他走到田头,把曲辕犁放下。
套上牛套。
老黄牛低头啃了口干草。
老孙头双手握住犁把。
深吸一口气。
手里细细的竹条一挥。
“驾!”
老黄牛往前一迈步。
“嗤——”
一声脆响。
那块幽黑的钢铧,像切豆腐一样,毫不阻滞地切进冷硬的土层。
弯曲的犁辕改变了吃力点。
老孙头根本没死命往下压。
他只是稳稳扶着把手。
黑色的泥土顺着犁壁,像水波一样朝两边翻滚开来。
牛走。
土翻。
速度快得出奇。
卢贵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他瞪大眼睛。
看着老孙头一个人,牵着一头瘦牛,在田里走得飞快。
到了田垄尽头。
需要调头。
往常直辕犁掉头,得三个汉子把整个木架子抬起来,累得半死。
老孙头只是手腕一转。
曲辕犁前端的木盘骨碌一转。牛一拐弯,犁头轻巧地画了个半圆。直接切入下一垄。
“唰——”
又是笔直的一溜翻土。
卢贵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
日头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
半天时间。
老孙头一个人,把三亩地翻得平平整整。土块碎裂,深浅一致。
他停下牛。
拿起挂在牛角上的水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水。
胸膛起伏平缓,气都没怎么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