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
天阴沉沉的。
陈平站在泥水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破了。风一吹,单薄的身子直打晃。
他面前是卢记书局的大门。
门板上了锁。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墨迹还没干透。
“纸墨断货,经史调价。十倍。”
陈平盯着那个“十”字。
看了很久,他把冻僵的手揣进袖子里,慢慢转过身。
街上不止他一个人。
成百上千的寒门学子,像游魂一样在街上荡。
崔家的纸铺,关门。
郑家的墨庄,关门。
王家的书局,门开着,一本手抄的《论语》标价十两雪花银。
十两。够一户农家吃三年。
春闱科举还有二十天。
笔断了、墨干了、书没了。
一个年轻书生突然蹲在路边。
双手捂住脸,肩膀抽动。
没哭出声,只有压抑的喘息。
陈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也没说,说什么都没用,这就是世家。
给口饭吃,你能活。把碗砸了,你只能饿死。
农具上输掉的银子,他们要在读书人的骨血里榨回来。
……
太极宫。大朝会。
大殿里的地龙烧得热。
气氛却冷得掉冰渣。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面无表情。
手搭在膝盖上。
底下站着一排御史。
领头的是范阳卢氏的门生,卢思道。
“陛下。”卢思道举着象牙笏板,声音洪亮,“长安城内,学子怨声载道。市面纸贵,书价腾飞。此乃天象示警。”
李世民没出声。眼皮垂着。
卢思道往前迈了一步,继续说:“朝廷重百工而轻教化。奇技淫巧盛行,农具虽利,却失了圣人教导之本。商贾无利可图,自然闭门歇业。春闱在即,学子无书可读,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安静。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爆花的声音。
长孙无忌站在文臣首位,眼观鼻,鼻观心。
房玄龄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金砖。
他们都知道,这是逼宫。
世家捏着天下九成的书本。
捏着造纸和制墨的作坊。
不用兵,不用刀。
一招断供,就能让大唐的科举变成一场笑话。
“那依卢卿之见,该当如何?”李世民开口。声音平缓。
卢思道弯下腰:“商贾重利。朝廷若能停售那五十文的农具,给世家商贾留条活路。书局自然开门。学子自然有书可读。”
图穷匕见。拿天下读书人的前程,换秦王府的曲辕犁市场。
李世民抬起头,盯着卢思道。
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退朝。”
李世民站起身。
没管底下跪伏的群臣,转身走进后殿。
步子迈得极大,带着风。
……
秦王府。后院。
池塘边的柳树抽了芽。
李辰坐在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根紫竹钓竿。
水面上的浮漂一动不动。
几步外,李泰蹲在地上,浑身是泥,脸熏得黢黑。
他面前摆着几个陶罐。
硫磺、木炭、硝石。
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在院子里飘。
“砰!”
后院的门被一脚踹开。
李世民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他走到石桌旁,抓起一把紫砂壶,对嘴灌了一大口凉茶。水顺着胡子往下滴。
“他们把书停了。”李世民把茶壶重重顿在桌上。
李辰眼皮没抬。盯着浮漂。“料到了。”
“全长安的书铺,要么关门,要么十倍要价。”李世民双手撑在石桌上,咬着牙,“春闱科举,那是大唐选官的根基!这帮老匹夫,是在掘朕的根!”
浮漂动了一下。
李辰手腕一抖。
鱼线绷紧。
一条巴掌大的草鱼被提出水面,甩在草地上,扑棱棱直跳。
“皇宫里的藏书阁不是有书吗?”李辰放下鱼竿,走过去把鱼摘下来,扔进木桶。
“那是手抄本!几千个学子,怎么分?让翰林院的学士去抄?抄断手,二十天也抄不出一千本!”李世民气得来回走。
李辰拿毛巾擦了擦手。
他转身。
走到李泰身后。
抬腿,一脚踹在李泰圆滚滚的屁股上。
“哎哟!”李泰往前一扑,脸扎进草堆里。
“十六弟!你干嘛!这配方马上就调匀了!”李泰爬起来,揉着屁股抱怨。
“别玩泥巴了。”李辰指了指石桌,“过来。有大活。”
李泰一听大活,眼睛亮了。
随便在衣服上擦了两把手,颠颠地跑过去。
李辰走到石桌前。
拿起一块木炭。
在平整的青石桌面上,画了起来。
第一幅图,一个池子,几根竹子,生石灰,一口大锅。
“这叫竹纸。”李辰用木炭敲了敲桌面,“不用麻头,不用树皮。就用漫山遍野的嫩竹子。切碎,泡石灰,煮烂,打成浆。抄纸,烘干。”
李世民皱眉:“竹子能造纸?”
“能。成本连麻纸的一成都不到。造出来发黄,叫黄纸。写字足够了。”
李辰没停,继续画第二幅图。
几十个小方块。
每个方块上,反着刻了一个字。
一个铁框。
一块木板。
“这叫活字。”
李辰指着那些方块。
“用胶泥做成小方块。上面刻上反字。放进窑里烧硬。这叫泥活字。”
“把要印的书,字挑出来。排在这个铁框里。排满一页,用松脂和蜡固定。”
“刷上墨。铺上纸。用刷子一刮。”
“一张书页,就印出来了。”
李辰扔掉木炭。拍了拍手。
“印完。字拆下来。下一页继续拼。反复用。”
院子里,死寂。
风吹过柳枝,发出沙沙声。
李世民盯着石桌上的图。眼睛越睁越大。呼吸慢慢变粗。
李泰整个人僵住了。
他虽然胖,虽然一身泥。但他是个绝顶聪明的理工天才。
他脑子里,瞬间推演出了这套流程。
刻字,烧硬,排版,刷墨,铺纸。
“一张……多久?”李泰声音发抖,死死盯着李辰。
“熟练的工匠,排好一版,一天能印两千张。”李辰语气平淡。
李泰双腿一软。扶住石桌才没倒下去。
一天,两千张。
大唐最快的抄书先生,抄一本《论语》,要十天。
这泥块子一刷,一天就是成百上千本。
这已经不是造书了。
这是在用模子往下倒水!
“十六弟……”李泰抬起头,嘴唇直哆嗦。他知道,这东西一旦现世,那是真要名留青史的。孔老夫子见了这东西,都得从棺材里坐起来给人磕头。
“别废话。”李辰指着院门外,“图给你了。滚去找崔婉清。她有工匠,有作坊,有渠道。”
“还有二十天春闱。”
李辰端起茶杯,吹了一口。
“我要长安城里,哪怕是叫花子,都能拿黄纸包叫花鸡。”
李泰猛地转身。
腿在打颤,跑得却极快。
一脚踢翻了装鱼的木桶,鱼在地上蹦,他看都没看。
“来人!备马!去崔家!”
李泰的吼声在府门外炸开。
李世民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