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在问金大鹏是不是真进去了,刚哥也没立马回答。
他好像觉得这事已经不重要了,或者觉得我有点儿大惊小怪。
他只顾先找地方停车,目光在街边扫视,最后瞅准一家招牌油腻腻、但门口冒着热气的小早餐店,“嘎吱”一声把皮卡停在了路边。
等下车后,他则很熟络地直接冲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店老板嚷嚷道:“老板,两份肠粉,都要肉的,多放点豉油。再来两份及第粥。”
店老板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好嘞!先坐,稍等哈!”
于是,刚哥便与我随意地就搁在店门口支着的、一张油腻腻的小方桌前坐了下来。
塑料凳子有点儿矮,我坐得不太舒服。
待坐定后,刚哥掏出烟,递给我一支,自己也点上,这才隔着淡蓝色的烟雾,瞅瞅我,说道:“你不是在金鼎干过一段时间么?金大鹏那傻逼弄死一个什么李主管的事,闹得挺大,你不知道么?”
听刚哥这么地说,我暗自怔了怔——
此刻,我在想,看来这一切确实印证了,金大鹏确实是进去了。
随后,我只能含糊地回道:“我在金鼎就是个驻场的小领班,最底层的,那种上头大佬的事,我能知道多少啊?听到的也都是些风言风语。”
然后想想,我补充道:“不过当时刚进金鼎的时候,那些内保就跟我说,说金哥是个牛逼的角色,在虎门这边很有名,惹不得。反正他们说的,好像金哥能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似的。”
见我这么说,刚哥则有些不屑地“嗤”了一声,弹了弹烟灰:“手眼通天个屌啊?别他玛听人一说,你就吓着了似的。实际上,金大鹏之前就是孪总他们地产公司那边,一个售楼部的保安队长,懂么?看大门的。当然了,孪总那会儿可能是看他有点狠劲,人也还算机灵,确实有点儿器重他,所以后来金鼎开起来,就要他过来管着这个场子,算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往上走了一步。”
说着,刚哥吸了口烟,继续道:“但金大鹏这个傻叉,估计是位置来得太容易,又天天被人金哥金哥地叫着,觉得自己真得到了上头器重,就开始有点儿飘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那种他玛的社会大哥范就越来越重,觉得自己在虎门这一片能一言九鼎似的,手下聚了十来个跟班的,就更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实际上,他算个屌啊?”刚哥语气充满鄙夷,“离了孪总给他的那个位置,他什么也不是。当然了,就凭他手底下那十来个人,平时吓唬吓唬场子里那些服务生、镇镇场子还行。但这玩意……他脑子一热,真弄死了个人,还是自己场子里的主管,这事就闹大了。孪总哪可能还会罩着他嘛?罩不住,也不敢罩啊!这不该进去也进去了。”
“尤其是后来,金鼎又被那帮湖南佬带人给砸了个稀巴烂。”刚哥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事闹得更大,上头大老板也恼火啊!投了那么多钱,说砸就砸了,面子往哪儿搁?大老板冲孪总发火,孪总自然也要找个替罪羊,拿金大鹏开刀。就算他不因为弄死李主管进局子,出了砸场子这档子事,孪总也得狠狠收拾他呀!不然怎么给大老板交代?怎么平息这件事?”
听完刚哥这一大段带着鄙夷和现实分析的内幕后,咱总算是有点儿恍然醒悟。
原来传说中很牛逼、让人闻风丧胆的金哥,其崛起和陨落,背后的逻辑竟然这么简单而残酷——不过是上层手中一颗用得顺手、但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当他失去价值,或者惹出无法收拾的麻烦时,被抛弃就成了必然。
真的牛逼的人物,好像确实也没有金大鹏那么张扬和咋呼。
就像昨晚见到的孪总,话不多,低调得很,你压根就看不出他到底牛不牛逼,但刚哥却要费尽心思去巴结。
随后,刚哥瞅瞅我,则道:“兄弟,别他玛总听那些人吹嘘谁谁谁多牛逼,背景多硬。真他玛牛逼的人,不需要靠底下人吹嘘,更不会整天把牛逼挂在嘴上。 再说,牛逼又咋了?再牛逼,他能牛得过警局、法院?开玩笑不是?金大鹏就是最好的例子,以前多横?现在不也在里头蹲着?”
接着,刚哥又道:“就说金鼎幕后的大老板,那确实算是真牛逼的人物了吧?有钱有势。但这次怎么样?金鼎被一群豁出去的农民工给砸了,就是那帮湖南佬给砸了,他再牛逼,不也没辙不是?虽然事后警局那边是抓了十来个动手的,但有个屌用啊?能赔钱啊?大不了就关一阵子,判个寻衅滋事。像我们工地上那些愣头青,还怕关咋地?反正在里面也是有吃有喝,不用干活,关就关呗,就当休息了。所以最终,这场子被砸的损失,幕后大老板也只能认栽,自己掏钱重新装修!这就是现实!”
随即,刚哥语重心长的道:“所以呀,兄弟,别听那些没用的虚头巴脑的东西。你记住,在这社会上混,有时候,光脚丫的就是不怕穿鞋的。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但咱不提倡不要命,那是蠢。咱得有脑子,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以后在虎门这片,真遇到啥难缠的事,或者有人找你麻烦,你跟我说就行。别的地方我不敢打包票,但在虎门,你不用怕。怕个屌啊?”
这时,店老板终于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淋着深色豉油的肠粉过来了……
“肠粉好了,两位慢慢吃,粥马上来!”
刚哥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一双:“行了,先吃!吃饱了再说!这家的肠粉,绝对地道!”
我看着眼前油光发亮的肠粉,又看看刚哥那张被生活磨砺得有些粗糙、但此刻写满‘哥罩你’的脸,心里似乎一阵热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