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待一切平息下来,也就只有黑暗中交错的呼吸声还未完全平复。理智也依旧没有完全平息。
汗水微凉,黏在皮肤上。
等过会儿,8号突然侧过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得逞般的狡黠,轻声说:“现在……可以和我一起睡床上去了吧?”
我:“……”
我僵着身体,喉咙发干,半晌没有回应。
黑暗中,她似乎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拉着我,半推半就地挪到了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被子混杂了我们两人的体温和气息,床垫因为承重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像只猫一样蜷进我怀里,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我却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轮廓,大脑一片混乱。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某种更深的东西却让我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
次日。
意识像是从一个很深、很疲惫的梦里挣扎着浮出水面。
眼皮沉重,但窗外透进来的、过于明亮的光线,还是强行将我从昏睡中唤醒。
我缓缓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脑子是完全空白的,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视线聚焦,看到陌生的、贴着褪色墙纸的天花板,闻到空气里那股混合了昨夜温热、汗水、以及独属于这个房间的淡淡香气,记忆才如同倒灌的潮水,汹涌地拍打回来。
不是梦。那些滚烫的、失控的、模糊又清晰的片段,都是真的。
我皱紧眉头,心里沉甸甸的,不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接下来该如何?我不知道。
一种混杂着懊恼、茫然、甚至一丝卑劣的轻松感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8号还在睡。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半侧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睡颜安静,甚至带着点儿孩子气的无辜。
她一条光洁的手臂露在被子外,而她的一条腿,正大剌剌地搭在我的腰间,温热而沉实。
我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她的腿从我身上挪开。
她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继续睡了。
我松了口气,这才敢尽量轻轻地探身,手臂伸向床下,在昨晚铺地铺的泡沫垫子上摸索。
手指触到手机,我把它轻轻拿了过来。
按亮屏幕,刺眼的光让我眯了眯眼。
时间显示:10:27。
卧槽!竟然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阳光透过并不怎么遮光的窗帘,明晃晃地洒满了大半个房间,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几点了?”
一个略带沙哑、刚睡醒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忙转过头,只见不知何时8号已经醒了,正侧躺着,单手支着头,看着我。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嘴角却弯起一个羞涩又满足的弧度,微微羞笑。
“已经……上午十点多了。”我回道,声音有些干涩。
她哦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似乎察觉到我神情里的那一丝不自然和隐隐的着急。
于是,她问:“你有事啊?”
被她这么一问,我却愣了一下,像是一下子又回答不上来。
只是我在想,前晚帝豪出事被封了;昨晚队伍跨年,混乱收场;今天……今天是元旦,阳历已经是2001年了。
帝豪被封,暂也开不了工。
李经理那边的那个场子?还在装修,还得等一阵子。
这么一想,我好像暂也没有什么事。
不觉间,一种荒谬的虚无感突然袭来。
跨了个年,时间翻篇了,可我的生活,似乎还被困在原地,甚至更乱了。
“……没事。”我最终只能摇了摇头,然说了句,“就是有点儿饿了。”
听我这么说,8号脸上的笑意加深了,那是一种很纯粹、带着点儿居家气息的开心。
“那我带你去吃东西吧。”她说着,坐起身来。
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光洁的肩背和纤细的锁骨。她似乎并不太在意,很自然地伸手从床里边拽过一条柔软的毛毯,裹住自己,然后赤脚下床,走到那个布衣柜前,开始翻找衣服。
她的动作随意而自然,仿佛我们已是相处已久的伴侣。这让我更加无所适从。
见她背对着我忙碌,我也只好掀开被子起身。
随即,我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自己的衣裤,动作有些匆忙地往身上套。
房间里的气味依旧暧昧,昨夜发生的一切像无形的蛛网,缠绕在每一个角落,也缠绕在我的思绪里。
后续该如何?我不知道。甚至不敢深想。
过了一小会儿,8号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简单的米色毛衣和一条牛仔裤,头发随意地用手抓了抓,束在脑后。
接着,她走到布衣柜前,伸手从柜子顶上拿下了她那个小挎包。
然后,我看见她打开包,手指在里面摸索着,很快,翻找出一片独立包装的银色小药板。
她的动作熟练而平静,没有一丝犹豫或羞涩。
“嘶啦——”
她撕开锡纸包装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颗白色的、小小的药丸,被她用指尖捻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然后抬手,将药丸送入口中。
接着她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仰头,“咕咚”一声,将药丸送服了下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神平静无波。
这令我有些恍惚,这一幕……太熟悉了。
记忆猛地被拉回那个同样混乱的夜晚,北栅,卢文婧的出租屋……
也是次日醒来,当时我问卢文婧会不会怀孕,她只是淡淡地说“我自己会处理。”,然后,她也像这样,平静地吃下了一颗药。
不觉间,眼前的8号,和记忆里卢文婧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重叠了。
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而现实的画面,像一盆凉水,兜头浇灭了我心里那些刚刚萌芽的、混乱的、不切实际的思绪。
我这才清晰地意识到——8号,她是我们队伍的姐妹,是一个陪酒小姐。
对于这种事后的安全措施,她早已谙熟于心,就像熟悉怎么给客人倒酒、怎么应付难缠的客人一样。
这是一种职业带来的、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或者说是……麻木?
这让我心里那点儿残存的、关于责任或后续的模糊担忧,突然显得可笑而多余。
她不需要我担心这个。
她,或者说她们,早已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些。
也好。我心里冒出这个卑劣的念头时,竟感到一丝可耻的轻松。
随后,瞧着8号扭身朝卫浴间走去,准备去洗漱,我也没有吱声。
我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点燃了一根烟来。
烟雾缭绕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如果……如果8号不是场子里的姐妹,不是陪酒小姐,该多好!
抛开这一切,温婉可人的她,要正儿八经地相处,或许……也会是个不错的女孩。
只可惜……
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更现实、更冰冷的认知击碎。
她也有出台。
这是这个行业里心照不宣的规则,也是她们收入的重要部分。
而我,直至目前,依旧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家乡在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们之间,除了“王领班”和“8号”这层工作关系,以及昨夜那场失控的亲密,其它一片空白。
不觉间,烟雾似乎模糊了视线。
新的一年,就在这样一片混乱、现实、带着些许温存又无比疏离的上午,尴尬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