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岳听完,脸色当场就变了。他盯着林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大人这意思,是无论崔某怎么做,你都不打算和解了,是吧?”
林渊听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不是已经给你条件了吗?怎么就叫不打算和解?”
崔文岳直接被气笑了。
“大人。两千口人,从现在一直养到明年秋收。你可知道要多少粮?”
林渊摇头。“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一点。你不答应。”
崔文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是我不答应。是我崔家答应不起。”
他说着,干脆掰着手指给林渊算。
“两千口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便往少了算,一日最少也得吃掉二十多担粮。”
“一月就是六七百担。从现在到明年秋收,近一年时间。”
“中间还要算损耗、霉坏、运输,真要全部由我崔家来养,没有八九千担根本下不来。”
“若是再宽裕些,往一万担靠都不稀奇。”
说到这里,崔文岳看着林渊。“大人可知现在粮价多少?如今正值秋收,粮价已经是这一年最低的时候。”
“一万担粮,至少也值五千两现银。等到了冬天,粮价一涨,七千、八千两都有可能。我崔家是有些田产,也有些家底。”
“可大人觉得,我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多粮给你吗?”
林渊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狮子大开口。
甚至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崔文岳真答应。
可那又怎么样?崔文岳当初查他的身份,往上递话,想借官府的手把他按死的时候,可没想着给他留什么退路。
那一招真要成了。他现在坟头上的草估计都够割一茬了。
林渊这人优点有没有不好说。缺点倒是很清楚。
小心眼。
记仇。
尤其别人真想弄死过他,这种账不是送两千担粮、一千两银子就能一笔勾销的。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又如何?”
崔文岳一怔。
“你拿不出来,那就算了。我又没逼你。”
“走吧。”
“咱们还是回去好好聊聊今天这条水渠。”
说完,林渊转身便往回走。崔文岳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回去也没什么好聊的。
卢承祖既然敢把林渊叫过来,两边显然早就穿上一条裤子了。
真让林渊“秉公处置”,最后秉到谁家去,用屁股想都知道。
片刻之后,两个人重新回到河边。卢承祖一直站在那里等着。
看见林渊回来,先朝他投了个询问的眼神。
林渊只是笑了笑。卢承祖一看就懂了。
没谈拢。
而且看崔文岳后面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估计谈得还相当不愉快。
两人谁都没问。这种默契还是有的。
崔文岳走到近前,却根本没给他们重新开口的机会。
“林大人。今日此事,在下就不劳烦大人做主了。”
林渊一听,顿时乐了。“怎么?我的话不好使?”
崔文岳摇了摇头。“非也。”
“大人身为县尉,缉拿盗匪、维护地方治安,自然是大人的分内之事。”
“可今日说到底,不过是我崔家与卢家之间争一条水渠。”
“无非乡里之间一点纠纷。这种事情,若也要劳动大人亲自处置,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你林渊是武职。
抓贼可以。砍土匪也行。可两家争水这种事情,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一锤定音?
林渊倒也没生气。
“行啊。那你的意思,是去找赵县令?”
崔文岳再次摇头。
“不。”
说完,他看了一眼卢承祖。
“说理自然有说理的地方。卢老三应该知道,该去找谁。”
卢承祖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一些。
他盯着崔文岳看了两眼。
“你要请郑老大人?”
崔文岳没有否认。
“既然两家谁也说服不了谁,总得找个双方都认的人出来评评理。”
“郑老大人在乡里德高望重,昔年又官至三品。”
“他说的话。我崔家认。”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卢承祖。
“你卢家总不能不认吧?”
卢承祖没有马上说话。
林渊站在旁边,却听得一头雾水。
“等等。郑老大人?谁啊?”
卢承祖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郑守谦。”
“郑老大人祖籍天南县,离云阳也就一百来里。早年科举出身,一路做到正三品礼部右侍郎,后来年纪大了,五年前告老还乡。如今就在天南县城外住着。”
林渊听完,眉头一挑。
“礼部侍郎?这种人也管你们两家争水?平时自然不管。”
卢承祖摇了摇头。“但真要闹到双方都不服,总得找个说话有分量的人出来。”
“郑老大人就是这种人。”
两人一边往回走,卢承祖也把里面的门道简单讲了讲。
像云阳县这种地方,说到底就是个熟人社会。
谁家祖上是什么人,谁跟谁结过亲,哪家孩子拜过谁做老师,县里那些头面人物彼此之间基本都有数。
尤其这种农耕地方,最讲究的就是礼义廉耻,长幼尊卑。名望地位。
很多事情未必要进衙门。
真进衙门之前,先找个有身份、有资历、双方都不敢轻易不给面子的人坐下来调解,反而是最常见的办法。
而郑守谦这种从三品位置上退下来的老官,恰好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官虽然已经没了。可人还在。过去的门生故吏也还在。一起做过官的人也都还在。
甚至当年提拔过的人,如今可能已经坐到了更高的位置。
所以这种人告老还乡以后,地方上的县令逢年过节照样得去拜会。
不是说怕他。是没必要得罪。
府城里的官员若是路过安平,有时候也会专门过去坐一坐,喝杯茶,聊几句旧事。
今天你给我这个老前辈一个面子。明天我门下哪个年轻人去你那里做官,你也照顾一下。
在封建社会当中,家法有时候是大于国法的。
林渊听了一会儿,算是明白了。
“所以他说一句,这事该怎么算,你们两家一般都会认?”
“那自然是认。”卢承祖点头。“毕竟人家身份地位在那里,而且不会无缘无故偏袒谁。正因为他的公道公正所以大家都信服。”
林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套东西他上辈子还真没怎么接触过。
以前只知道古代那些官员告老还乡以后,喜欢在乡里修个大宅子,带一群学生,没事喝茶写字。
现在看来,没有那么简单,甚至有时候正因为不在位置上,反而更方便。
不用负责。不用签字,可说句话,别人还真得听。
林渊想到这里,心里忍不住乐了。
难怪这帮老家伙一个个都喜欢告老还乡。
合着不是回来养老。
是回来当地方上来装逼了。
果然,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装逼社会,每个人都想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彰显自己的价值。
这就像那些老干部退休了之后,为什么会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
原因自然是装逼装了一辈子,突然不能装了,他难受。
【再次感谢教孩子写作业发狂的爸爸大佬的礼物之王,今天就是第八更了。今天白天出去有点事,所以下午没写完。我先睡会,然后明天七更保底,因为今天不是答应写 10 章的吗?就是还欠两更,顶不住了,为了保持质量,先睡会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