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
最前排的长枪同时递了出去。
火光之下,枪头一闪,最前面的几个人当场被捅翻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又撞在尸体和盾牌上,顿时滚倒一片。
惨叫声一下盖过了周围的喊杀。
有人拼命往后退。有人还在往前挤。夹在人群里的几个贼人见势不对,抬手便想往车阵里面扔火把,结果火把刚刚举起来,车上的弓手已经松开了弓弦。
两个人应声倒下。剩下的人这才真正意识到,林渊刚刚说的那声无论敌友不是开玩笑的。
盾后面一排枪尖压得极低,专门对着人的胸腹。几个刚才还在喂牲口、修车轮的所谓车夫,此刻手里拿着刀,站在长枪之间,眼神一个比一个稳。
眼看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后面的人终于不敢再冲。
原本裹挟着逃命役夫往前压的那股人潮,也被这一轮长枪硬生生截在了十几步外。
林渊站在粮车上,手里的刀还指着前方。
“把尸体拖开!枪阵补上!所有人退到二十步外!”
“再往前一步,照杀!”
有几个从天明县逃过来的役夫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还有人刚才亲眼看见自己同伴被长枪刺死,吓得浑身发抖,可他连一句怨言都不敢说。
林渊心里当然知道,刚才倒下的未必全是敌人。
可他完全没有办法,这时候,最要命的不是敌人,反而是友军。
只要他一乱,整个阵型就散。整个阵型一散,死的就是他自己。
两者相害取其轻,死道友不死贫道,没什么好说。
“后退!”
林猛带着人往前压了一步,盾牌同时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声下去,前面的人终于开始往两侧散。混在人群中的那些贼人也没有继续强冲。
他们原本的任务,只是借着其他县溃散的人冲乱云阳这一角。如今一轮下来死了十几个人,连车阵的边都没摸到,再往前填也没有意义。
很快,黑暗里响起了两声短促的哨音。还活着的人随即退入乱军之中。一转眼,便分不清谁是谁了。
……
距离云阳县车阵数百步外,一段已经塌了一半的驿墙后面,张承岳放下手里的短望筒,脸色多少有些难看。
他四十来岁,身上穿的不是甲,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褂。可站在他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敢把他当成普通庄丁。
当年谢景温北进的时候,张承岳还是青州前军的一名校尉。
他的直属上官,便是张克让之弟张克俭。
青州城破以后,张克俭开城投敌,可没有多少人知道,张克俭早在谢景温兵败之前,便已经与宁亲王暗中搭上了线。
谢景温几十万大军溃散时,有人被匈奴人收走。有人死在路上。
也有一批本该算作逃卒、失散之人的老兵,被张家的人提前截了下来。
这些人在军册上已经死了。或者说,已经不再存在。
此后他们被分散安置在宁亲王控制的庄园、屯寨和矿场里,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平日里种地、挖矿、替人看守庄园,真正需要做一些不能见光的事情时,才会重新拿起兵器。
今夜来的共有七百余人。真正从谢景温旧军里留下来的老卒只有三百出头。
剩下的,则是临时召来的护院、脚户、亡命徒和一些依附王府庄园的壮丁。
这个数不算少。
尤其营中五百府军的饭食已经动过手脚,口令也提前送了出去。按照原本的计划,府军能站起来一半便算不错,四县那些临时拉来的民壮更不用说。
只要营地一乱,三百老卒直扑中军,剩下的人放火、惊牲口、堵住几个外营。
一个时辰足够了。从一开始他们真正的目标是那批银子。至于粮草,快拉倒吧,他们搬不走,也不用搬。
四县近三万两现银,提前做过暗记的银车一共四辆。只要把这四辆车拉出营地,再将外围粮车烧掉一部分,事后往上报一句乱军劫营、银粮损毁,官面上的账自然有人去做。
可张承岳没有想到,云阳县这一角竟然没有乱。
更没有想到,那些情报里面所谓的“车夫、工匠、镖师”,一转眼便全成了兵。
旁边一名旧军低声问道:
“大人,要不要再压一队过去?”
“不必。”张承岳摇了摇头:“先取中军。别忘了我们这次前来的任务。”
他看了一眼远处仍旧纹丝不动的云阳车阵。心里还是不太放心。
“分八十人盯着。只要他们不动,别再硬冲。若是往中军来……”
张承岳顿了顿。“把东口堵死,务必拖住他们。”
“明白。”
命令很快传下去。
黑暗里的喊杀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密。
……
云阳车阵这边刚刚稳定下来,出去探查的夜不收便陆续回来了。
第一个回来的人肩膀上挨了一刀,伤口不深,血却把半边衣服染透了。
白庆山跟在后面,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小哥。”
“外面的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林渊从粮车上跳下来。
“大概多少?”
“不知道啊,这些贼人混在里面很难辨认。但后面没有援军。”白庆山蹲在地上,用刀鞘迅速划了几下。“东面和北面的人最多,看着乱,真正往里面冲的却只有几股。”
“主力都在中军东南。还有一批人正在往西南面拖银车,外面的林子里提前藏了骡马。”
林渊一听,立刻反应了过来。“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
“应该是。”白庆山指着地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线。“这边有条干沟,可以绕到西南小路。我们的人没有靠得太近,不过已经看见两辆银车被拖出去了。”
林猛脸色一变。“中军是不是要撑不住了?”
白庆山道:“谁知道呢?想来连号令兵都没过来,估计凶多吉少。”
林铁听完,看向林渊。“小哥,咱们该怎么办?”
林渊听到这话,快速思考起来。他很清楚,留在原地自然是最稳的。现在阵型已经稳定,只要不主动出去,外面那帮人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进来。
可问题是,如果邓绍武的中军一旦被击溃,到时候,这帮贼人抢了银子不走,掉过头来围剿云阳县,那又该怎么办?
还有一个要考虑到的就是如果银两全部丢失。这趟负责押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了,最后的下场,林渊不知道,但想来,封建王朝可不会跟你讲道理、讲事实、讲逻辑。
要不你出钱补上,要不你等着被砍头。
想到这里,林渊不再迟疑。迟则生变,犹豫就会败北。
“林铁。”
“在。”
“你带九十个人守车阵。”林渊说得很快。“盾兵四十,枪兵五十,任何人不得离阵,外面打成什么样都不用管。”
“民夫、车把式全部留给你。谁乱跑,先捆。敢冲阵的,无论敌友,格杀勿论!”
林铁点头。“诺。”
林渊又看向白庆山。
“你带夜不收,再挑三十个腿脚快的老兵,从干沟绕出去。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银车抢回来控制住。如果不敌,保命为先。”
白庆山应了一声。“诺。”
最后,林渊看向林猛。“剩下一百五十人,全部随我去中军。”
林猛咧嘴一笑。“诺。”
林渊没有笑:“让前面的人把甲穿上。让弓手把所有的箭全拿出来。”
清风镖局能用的甲不多。零零碎碎算下来,真正还能披到身上的只有三十六副。
其中有以前剿匪缴获的旧札甲,也有几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重新补过的皮甲。模样不统一,防护也谈不上多好,可真到刀枪往身上招呼的时候,有和没有就是两回事。
三十六副甲全部给了最前面的老兵、伍长和什长。军队里的分配逻辑非常简单:你有用、能打,就能分配到好装备。新兵打完第一仗不死,再谈其他。
此时周武和另外四个少年亲卫也跟了过来。五个孩子脸色都有些发白,手里的刀却攥得很紧。
林渊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跟在我身边传令即可,不要忘记平时是怎么操练的。”
周武赶紧点头。“大人放心。”
说完以后,他又把那面小盾往林渊身边挪了挪。
几声短锣响起。车阵西侧让开一道口子。
一百五十人列成一支不算宽的纵阵,开始沿着车道往中军推进。
最前排的盾兵一步一步往前走,后面的长枪始终压在盾肩上。沿路遇上逃散的人,愿意听命的便让他们跟在队尾,不愿意的便赶到两侧。
有人试图趁乱往阵里面钻,先喝止。
不停,便杀。
刚走出不到百步,前方黑暗里便响起一阵弓弦声。
“举盾!”
林猛大喝一声。盾牌同时抬高。
几十支箭撞在木盾和粮车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一名走在最前面的什长颈侧中箭,连声都没出便倒了下去。
旁边的伍长一把拽过他的盾。
“补位!”后面的人立刻顶上。
没人停下来围着死人哭。也没人问他还有没有救。军阵还在往前走。这种时候倒下便是倒下。
后面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留下的缺口填上。
很快,前面出现了一队拦路的人。
大约七八十个。穿着杂乱,却不是胡乱站着。
最前面的人同样持盾。后面有人拿长枪,也有人握着短刀和钩索。几名弓手藏在两侧车后,专门朝清风镖局前排披甲的人射。
林渊一眼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不是什么寻常山匪流寇。
一般土匪打仗,恨不得所有人一拥而上。可以说完全毫无章法,全凭个人意志。
但是眼前的这帮人知道先用箭射军官。知道拿钩索扯盾。
更知道在狭窄车道里用少量人堵住大队。明显经过专业训练。
狭路相逢勇者胜,此刻双方已然短兵相接。
前面的喊杀声突然响起。
双方撞在一起。
一条钩索甩过来,直接勾住最前排盾牌的边缘。两名贼人同时往后拉,盾兵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扯得往前扑去。
旁边的长枪立刻捅了过去。
那名盾兵身上有甲,第一枪没有捅透,第二枪却从腋下扎进了身体。
人当场便软了下去。
清风镖局后面的人明显慌了一瞬。
林渊站在队伍中段,看不见最前面到底死了谁,只能看见前排盾面突然凹进去一块。
“第二排补上!”
“弓手,压左侧车后!”
周武立刻把命令往前传。
一声接一声。
中间的弓手抬弓齐射。
不求射得多准。
只求让对面藏在车后的弓手不敢随便探头。
林猛则亲自挤到前排,刀背狠狠敲在一个新兵的头盔上。
“怕什么!”
“前面才几个人?”
“枪往前递!”
长枪一排排从盾后刺出。
不求花哨。就是往前。收回来。再刺。和平时训练一样。
通道本来就窄,对面的人数优势根本展开不了。双方真正能接触到的,也不过最前面十几二十人。
打了不到一刻钟,地上已经躺满了人。
清风镖局的前排也被撞退了两次。最危险的时候,一面盾被钩开,几个敌军顺着缺口直接扑了进来。
周武身边一名少年亲卫吓得脸色煞白,却还是举着刀站在林渊面前。
还没等他动手,林猛已经从侧面一刀劈翻一个。
剩下两个则被后面的刀手堵住。
林渊没有让人继续硬顶。
“前排退三步!”
对面的人一看他们后退,以为阵形终于松了,立刻往前压。
结果前面三步全是横倒的车架和早被人丢在地上的粮袋。
脚下一乱。清风镖局的长枪再次压了过来。
这一轮下去,最前面七八个人全部倒下。拦路那队人终于撑不住了。
哨声一响,剩下的人开始往中军方向退。
有人见他们跑了,下意识便想追。
“站住!”林猛直接喝住。“不许离阵,全员向前。”
命令往前传下去。前排的人喘着粗气,脚下踩着血和尸体,却还是重新把盾牌并在了一起。
这一场下来,清风镖局死了六个。
伤了十几个。可阵型没乱,这就是两边真正的差别。
山匪也好,普通乡勇也罢,打顺风仗的时候都敢往前冲。
但是一旦开始逆风、有了伤亡,心态稳不稳得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随后林渊领着一百多号人继续向中军压去。沿途已经有一些府军和其他县护粮团的人主动跟了上来。
最开始只有十几个。后来变成几十个。
这些人没有编进清风镖局的阵里,只能跟在后面。
原因也很简单,分不清敌友,万一是贼人假扮,那就完了。
由于他们的衣着打扮确实都属友军,所以林渊并没有出手将他们击杀,但也说得很清楚:不准靠近军阵,不然一律当作敌军处理。
而这群无头苍蝇,看见如此军纪严明的部队,则是感觉找到了主心骨。此刻只要能活下去,他们什么都能答应。
……
此时的中军,已经真正到了最后关头。邓绍武肩上挨了一刀,半边甲都被血浸透了。
五百府军里面,还能正经拿兵器作战的不到两百人。真正守在银车周围的,只剩下七十多名披甲士卒和几十个没有中药的弓手、长枪兵。
其他人不是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就是已经被冲散。中军东门早就破了。
几辆外围粮车也已经着火。一群真正懂军阵的旧卒轮番往银车附近压,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便踩着尸体继续往里进。
邓绍武不是没本事。换成普通人,在营灶出事、内应开门的那一刻,整座中军便已经完了。
他能靠着一百多名还可用的府军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
可他心里同样清楚。撑不了多久了。银车已经被拖走四辆。
剩下那些人正在从侧面砍断车辕,准备把更多银箱抬走。
只要东侧最后一道枪阵再破一次,中军便会彻底散掉。
就在这时,外围忽然响起了一阵完全不同的锣声。
三短一长。
邓绍武一开始甚至以为是贼人的信号。
直到乱军后面出现了一排盾牌。盾牌不算多好。甲胄也是乱七八糟,皮甲札甲什么的都有。
可那支队伍在黑夜和火光中,一步一步往前压。前面有人逃过去,他们不追;有人冲阵,他们便刺;所有枪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邓绍武愣了一下。随后认出了最前面的林猛。
“这是云阳县……”
旁边一名亲兵声音发颤。
“千总,是林县尉的人。”
邓绍武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白日里,他刚刚告诉林渊。乡勇练得再好,也还是乡勇。
到了夜里。身陷绝境之时自己却要靠这群乡勇来救。
林渊带人打进中军以后,没有直接往邓绍武面前冲,而是先让盾兵卡住东侧破口,把那群正往里面压的旧卒隔开。
双方刚一接触,压力便立刻落到了清风镖局前排身上。旧卒领头的人显然也发现,这支新来的队伍才是眼下最大的麻烦。
很快便调来一百余人,专门往东口猛攻。
弓箭。钩索。火把。甚至还有人抱着一捆浸过油的草,试图直接塞进粮车下面。
这一轮打得比刚才更狠。前排几面木盾被砍得开裂。一名队正脸上中箭,当场从车边栽了下去。
还有十几个人被火烧伤。清风镖局的阵形一度被推得往后退了五六步。
可每退一步,后面的人便重新把车轮卡死。
盾碎了便换。人倒了便补。这么长时间的训练,在这一刻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林渊始终站在中段。周武和另外几个少年亲卫牢牢围在他周围。
一人举盾。一人提灯。剩下几个人负责往前后传令。
周武的手一直在抖。他真的怕的不行,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生死。但是他没有退,也不能退。林渊给了他生路,给了他名字,那么他周武的命就是林渊的。
双方僵持片刻。邓绍武终于带着人退到林渊这边。
他肩上的伤还在流血,脸色却没有半点颓意。
“林县尉。”
“千总可还安好?”林渊问得非常直接。
邓绍武看了他一眼。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那劳烦千总的人守银车。”林渊指了指东口。“我们替你把这里顶出去。”
“好。”邓绍武只回了一个字。“右营还能动的人,全部压住内圈!”
“弓手上车!东口交给云阳!”
命令一出,原本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的中军终于重新分出了层次。
邓绍武守里面。林渊往外推。
那些还能够拿兵器的府军和各县民壮,也开始自发跟在两支队伍后面。
张承岳远远看见这一幕,便知道今晚的事情已经开始脱离控制。
云阳县那支队伍,比他预想中强得太多。更荒唐的是,对方的军事素养明显比这群府军还要高,说是边军精锐他也信。
不过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银车到哪儿了?”张承岳问道。
“已经拖出去三辆。”
“第四辆好像被卡在沟口了。”
“走。”张承岳没有犹豫。
“东面再顶一刻钟。能带走多少便带走多少。无需恋战。”
旁边的人闻言点头领命。
张承岳看着那排越来越近的盾牌。心里一沉,他们这些人毕竟不是来打决战的。
银子到手才是正事。为了多抢一两辆车,把自己命搭进去,那才是真正的蠢。
撤退的哨音很快响起。攻击东口的人开始有序后退。
有人继续放箭。有人把剩下的火把往粮车上扔。还有一队人专门留下来挡住清风镖局的推进。
张承岳亲自压后。退到营地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县尉仍旧站在车阵中间。
没有追。甚至连阵形都没散。
……
与此同时,西南干沟。
两辆银车已经被人拖进了林子。
第三辆正巧卡在沟口。几十头骡马拴在树后,银箱正在被人从车上往驮架上搬。
他们原本以为营里打成那样,根本不会有人绕到这里。结果第一只火把刚刚点亮,林后便飞出几支箭。
两名赶骡马的人当场倒地。紧接着,白庆山带着三十名老兵从沟沿上扑了下来。
人数不多。
却全是清风镖局里面最能跑、最敢杀的那批人。这也多亏了林渊的特种训练。不得不说,单凭越野、攀爬、行军这些能力,可以说清风镖局人均特种兵。
当然,这种战斗素质和后世的职业军人肯定比不了,但比这帮古代土鳖,那强太多了。
这也是为什么没过多久白庆山一行人就能追上这群抢东西的贼军的原因。
双方在沟里狠狠干了一场。
真正负责运银的人没想到后路会被摸到,最开始便吃了亏。等营地方向传来撤退哨,他们也不敢再恋战,只来得及把已经拆开的那一批银子装上骡马,带着十几个人往山里跑。
剩下两辆完整银车,连同刚卸下一半的第三辆,全被白庆山截了回来。
夜不收没有追得太深。黑夜里进山追人,是嫌命长。
他们只杀了几个落在后面的贼人,抓了三名受伤的旧卒,随后便拖着银车往营地返回。
等这三辆车重新出现在火光下时,中军里面的人终于爆发出一阵欢呼。
到了这个时候,整座营地才真正稳了下来。剩下几个外营的护粮团也开始重新聚人。
府军分队追出一两里,见林外情况不明,很快又退了回来。
天色将亮时,最后一批贼人已经消失在山里。
这种黑夜混战,能够把人打退便已经不容易。
真追出去,很可能再撞进别人留在后面的伏兵。
……
天亮以后,营地里的景象比夜里看着更加惨。烧毁的车架还在冒烟。地上到处都是血。
尸体有府军的,有各县民壮的,也有来袭之人的。
几处茅坑附近更是躺满了腹泻到虚脱的士卒,军中郎中带着人来回救治,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五百府军当场死了一百六十余人,伤者无数。
其中一部分伤并不在刀枪上,而是吃了那锅东西以后,身体虚脱,又在混乱中被人踩伤、撞伤。
四县役夫、差役和护粮青壮死伤更多。真正有多少,一时根本点不清。
清风镖局这边,战死二十三人。
重伤九人。轻伤二十余人。这个数字当然不能算少。
可跟其他几个营地一比,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战斗结束以后,清风镖局的人没有去抢地上的刀甲。
也没有围着俘虏泄愤,而是受伤的先抬回车阵。死人逐个核名。
弓箭回收。粮车点数。谁负责什么,分工明确,军纪严明。
邓绍武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定。
这些人不是普通乡勇。白天那些挂着锤子、木楔,推车喂马的所谓工匠和伙计,全是兵。
而且是练了很久的精兵。
可他没有开口问。因为有些事情一旦问出来,便不好装作不知道了。
清点到最后,四县近三万两现银,被拖出营地的共有四辆银车。
三辆已经追回。最后一辆银车被人拆掉,连同部分散装银锭一起被带走。
大概损失三千两上下。粮车烧毁四十余辆,这个损失不算小。
可与原本可能全军覆没、近三万两银子全部被抢相比,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白庆山押着那三名俘虏回来时,顺便从一个死人身上搜出了一块旧腰牌。
上面的字已经磨得厉害。
邓绍武拿过去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随后他翻过腰牌看了一眼,只让亲兵把东西收好。
林渊看到这一幕并没多问。其实到现在他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突然来了一群贼人,半夜袭营,章法有度,完全不像寻常土匪。
但是邓绍武清楚,大营夜间布防,他亲自参与,这些人能够突破前阵。必然拿到了中军口令,而且底下这么多人全部拉肚子,那就是被人下药。关键是银车的位置这帮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就不用再想了,内奸无疑。
而眼下最先要解决的,还不是谁在幕后指使。谁是主谋。
是这份奏报该怎么写。
……
【再次感谢小张不想写了,土狗的《礼物之王》这章 7400 字啊,快来几个人把他给我滋醒,不要狗叫,说了今天九更就是九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