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北上
十一月中旬，《最后道场》后期完成。
成片八十三分钟。比《天星》短了十四分钟，但凌之飞觉得每一分钟都是实的——没有多余的镜头，没有填充的对白，每一个画面都像八卦阵上的桃木桩，钉在该钉的位置。
剪辑师关志强在金藜的剪接室里放出最终版本时，岑建勋坐在后排一言不发。直到片尾字幕滚到最后一行——“谨以此片纪念林正英先生“——他才开口。
“凌生，呢部戏同《天星》唔同。《天星》系叹气，呢部系念经。“
“乜意思？“
“《天星》睇完，观众会安静。呢部睇完，观众会回忆。佢哋会回忆林正英，回忆嗰个年代嘅港片，回忆自己细个喺录像厅睇僵尸片嘅日子。“
凌之飞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最后道场》定档十二月十八日，赶圣诞档。星辉院线八间影院全部排片，首周每天六场。凌之飞没有像《天星》那样送电影节——这部戏不是给评委看的，是给观众看的。尤其是香港观众，和内地观众。
“凌生，“施南生打电话来，“中影嗰边回话了。“
旧年九月威尼斯获奖后，中影集团曾通过施南生打听《天星》的内地发行权。凌之飞当时开了条件——一个镜头都不准删。中影那边犹豫了两个月，最后同意了，以六十万人民币买断《天星》内地限量放映权。
这一次，施南生带来的不是《天星》的消息。
“中影话，想搵你谈一部合拍片。“
凌之飞的手停在了正在改的《最后道场》宣传稿上。
“合拍片？“
“系。中影旧年成立咗一个合拍片办公室，专门对接香港电影公司。佢哋话——你嘅《天星》喺威尼斯攞咗奖，加上你拍过《最佳拍档》《开心鬼》呢啲商业片，佢哋觉得你既识拍艺术片又识拍商业片，啱合拍片嘅方向。“
“佢哋想拍乜嘢题材？“
“冇指定。佢哋话——你提方案，佢哋评估。如果通过，中影出投资嘅一半，你出一半。内地取景，内地演员加香港演员。版权共有，内地发行权归中影，海外发行权归你。“
凌之飞放下笔，走到窗前。十一月的香港已经凉了，太子道上的行人都穿了外套。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沉甸甸的。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港影资料：1997年回归后，内地与香港的电影合拍开始松动，但真正大规模合拍要等到2003年CEPA签署之后。1998年这个时间点，合拍片还是一片荒地——没有先例，没有规则，没有路。
但荒地意味着——谁先踏进去，谁就是开路的人。
“施姐，帮我约中影。我亲自上北京谈。“
“你而家去北京？金融危机——“
“金融危机唔影响我上飞机。而且——“凌之飞顿了一下，“《最后道场》十二月喺香港上映。我想借呢部戏上映嘅势头，一齐同中影谈。我嘅筹码唔系钱，系我刚刚喺威尼斯攞咗奖。“
施南生沉默了两秒：“你几时去？“
“十二月头。睇完《最后道场》首周票房就走。“
十二月二十一日，《最后道场》上映第四天。
首周末票房出来了——四十八万。比《天星》首周末低了三成，但凌之飞不意外。僵尸片在香港从来不是票房大户，更何况这是一部“不像僵尸片的僵尸片“——没有跳跳尸的搞笑桥段，没有道士斗法的特效场面，只有三个徒弟和一个老道长的传承故事。
但口碑好。好得出奇。
《明报》周刊登了一篇影评，标题是“没有僵尸的僵尸片——凌之飞的林正英情书“。作者写道：“《最后道场》最动人之处，在于它始终没有让僵尸出场。那个被封了六十年的老僵尸，最终没有被打——因为真正需要面对的，不是僵尸，是遗忘。“
刘洵的表演被香港影评人集体盛赞。《南华早报》的马丁写道：“Liu Xun's performance is a masterclass in stillness. He doesn't act the old Taoist——he inhabits him.“
十二月二十三日，凌之飞飞北京。
这是他穿越十八年来第一次踏上内地的土地。
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时，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平原。十二月北京的气温是零下五度，凌之飞从香港出发时穿了一件薄风衣，落地后立刻裹紧了领口。
中影派了一辆黑色奥迪来接机。车驶上机场高速时，凌之飞望着窗外——公路两侧是光秃秃的白杨树，远处有几栋在建的高楼，塔吊在灰色的天空下缓慢转动。1998年的北京，还没有后来的CBD和摩天大楼，整座城市像一块正在被推平重画的画布。
中影的办公地点在西城区一间老式办公楼里。接待凌之飞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姓韩，是合拍片办公室的副主任。他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说话带着浓重的北京口音。
“凌导演，欢迎欢迎。您在威尼斯拿了奖，我们都看了新闻。“韩副主任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小施跟我们提过，您对合拍片有兴趣？“
“有兴趣。“凌之飞端起茶杯，“不过我想先了解——中影对合拍片有什么具体要求？“
韩副主任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题材上，不能违反国家政策，不能有封建迷信——“他顿了一下，看了凌之飞一眼，“您那个《最后道场》，如果是合拍片，僵尸题材可能过不了审。“
凌之飞早料到这一点。他没有接话，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稿纸，推到韩副主任面前。
“呢个系我嘅合拍片方案。“
韩副主任翻开第一页。标题写着四个字——
《千里江山》。
“故事讲的是北宋画家王希孟，十八岁画《千里江山图》，二十三岁病逝。“凌之飞解释，“我搵内地编剧写剧本，内地演员主演，香港做后期同发行。取景在杭州、开封、北京。预算两千万——中影出一千万，我出一千万。“
韩副主任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起：“凌导演，这个题材——历史人物传记片——审查上倒是没问题。但两千万的投资，合拍片还没有过这么大的先例。而且——“
他合上稿纸，直视凌之飞：“您为什么想做这个题材？您之前拍的片子，不管是《最佳拍档》还是《天星》，都是当代题材。为什么突然转向历史？“
凌之飞想了想，说了一段话——
“韩主任，我在威尼斯拿奖的时候，站在台上讲了一句英文——'cinema is not about changing the world, but keeping going。'但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keeping going，系为咗乜？仅仅系为咗唔停？唔系。keeping going系为咗记住我哋系边度嚟嘅。王希孟十八岁画咗一幅千里江山，二十三岁就死咗。但嗰幅画——到而家仲喺度。一千年了。“
他停了一下。
“我想拍呢部戏，唔系因为佢会赚钱。系因为——回归之后，香港同内地需要一部两边都认同嘅电影。王希孟唔系香港人，也唔系北京人。佢系中国人。呢部戏——可以系香港同内地之间嘅第一座桥。“
韩副主任看了他很久。窗外北京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老式窗框被吹得微微震颤。
“凌导演，“韩副主任终于开口，“方案我们留下来了。评估需要时间——最快一个月给你回复。但我个人——“他加了重音，“我个人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
凌之飞站起来，伸出手。
“多谢韩主任。“
走出中影大楼时，北京的西北风正从长安街上灌过来。凌之飞裹紧风衣，站在路边等车。远处的天安门在灰色天幕下显出沉稳的轮廓，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他拿出手机，拨给岑建勋。
“岑生，我到咗北京。方案交咗。“
“中影点讲？“
“等。最快一个月。“
“你点觉得？“
凌之飞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北京的天空跟香港完全不同——没有维多利亚港的水汽，没有天星小轮的引擎声，只有干冷的风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自行车铃声。
“我觉得——呢度系一块画布。“他说，“而我啱啱画咗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