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玉尘安 > 第三十六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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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迦尘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只是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看着那些弯曲的、像河流一样的线条,慢慢地想起了之前发生了什么——帛书、练功、走火入魔、胸口像被撕裂一样的疼,然后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转过头。

    苏清玉坐在土炕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开。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头发散着,有几缕粘在脸上。她一定在这里坐了一整夜。叶迦尘没有抽手,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睡着时的样子。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他的目光从苏清玉身上移开,看到了另一个人。

    土炕的另一边,米里娅姆躺在那里,盖着被子,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她的手垂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叶迦尘坐起来。胸口不疼了,体内的那个漩涡也安静了,不是消失了,是沉淀下来了。漩涡的中心,那粒金色的沙子还在,比之前大了一些,亮了一些,像一颗被点燃了的星星。

    “别动。”苏清玉的声音很轻,她醒了,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你的经脉刚刚接上,动多了会断。”

    “她怎么了?”叶迦尘看着米里娅姆。

    “她救了你。”苏清玉松开他的肩膀,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在米里娅姆身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盖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无形塔的秘术,叫‘锁脉’。她用内力封住了你断裂的经脉,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内力耗尽,昏过去了。扎姆说她需要三天才能醒。”

    叶迦尘看着米里娅姆的脸。她的脸很小,小到他的一个巴掌就能盖住。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上还有之前冻裂的伤口,结了痂,痂是黑色的。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从来没有。

    “她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她一直在跟着你。”苏清玉的声音很平,“从山岳会跟到大漠,从大漠跟到北雪堂,从北雪堂跟到圣火宗,从圣火宗跟回山岳会。跟了半年。扎姆早就发现了,我也见过她,在边界上,远远的。我一直在等她出现。昨天,她来了。”

    叶迦尘沉默了。他想起在大漠的废弃驿站外面,那个穿着深灰色紧身衣的少女,问他“你是谁”。他想起在北雪堂的雪地里,那双一直在他背后、不远不近的眼睛。他想起在圣火宗后山的乱葬岗,那道藏在岩石后面的影子。他一直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但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现在他知道了。她叫米里娅姆。她用命救了他。

    “她醒了告诉我。”叶迦尘掀开被子,要下炕。

    “你去哪里?”

    “练功。”

    苏清玉一把按住他。“你疯了?”

    “我没疯。”叶迦尘看着她,“我走火入魔,是因为我练错了。不是方法错了,是心错了。我太急了。我想快点练成,快点回去,快点报仇。我忘了老人说的话——呼吸不是控制,是跟随。我一直在控制,没有跟随。”

    苏清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之前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亮,像被水洗过的月亮,清清冷冷的,不刺眼,但很干净。

    “你能保证不再走火入魔?”她问。

    “不能。”叶迦尘说,“但我不试,就永远练不成。”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到桌边,把桌上的碗收走。

    “我去给你热粥。”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她叫米里娅姆。”

    “什么?”

    “她的名字。米里娅姆。”苏清玉推开门,走了出去。

    叶迦尘坐在土炕边,看着米里娅姆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像在叹气。

    “米里娅姆。”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好听。像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苏清玉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的时候,叶迦尘已经穿好了衣裳,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

    “吃了。”她把碗递给他。

    叶迦尘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抢。

    “你慢点。”苏清玉说,“没人跟你抢。”

    叶迦尘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夜没睡。谢谢你握着我的手。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苏清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他手掌的温度,热热的,像刚握过一杯热茶。

    “你死了,我怎么办?”她低声说。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放下碗,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苏清玉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看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扎姆蹲在院子角落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看着石屋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他看到了两个人站在一起,手握着手,影子叠在一起。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苏勒站在正厅的台阶上,拄着拐杖,看着石屋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正厅。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把什么话关在了里面。

    第三天,米里娅姆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天花板。木头的,深褐色,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嵌着灰尘。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自己躺在一个很软的地方,身上盖着很暖的东西。她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她动了动脚趾,脚趾也能动。她还活着。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米里娅姆转过头。苏清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清玉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这是哪里?”米里娅姆的声音很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山岳会。我的家。”苏清玉把碗放在床头,扶着米里娅姆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你昏了三天。扎姆说你内力耗尽,需要养一个月才能恢复。”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伤口,没有血,干干净净的。她攥了攥拳头,能攥紧,但没力气。

    “他呢?”她问。

    “谁?”

    “叶迦尘。”

    苏清玉的嘴角弯了一下。“在练功。走火入魔之后,他好像开窍了。这几天脸色越来越好,眼睛越来越亮,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的了。他说,是你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米里娅姆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被子是青色的,和苏清玉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

    “你不怕我吗?”米里娅姆问,“我是无形塔的人。”

    “你以前是。”苏清玉说,“现在你是喝了我的粥的人。”

    米里娅姆抬起头,看着她。苏清玉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那不是信任,那是比信任更深的东西——是接纳。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他吗?”米里娅姆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苏清玉把粥端起来,递给她,“现在,先把粥喝了。”

    米里娅姆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是白的,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像一面被雾气蒙住的镜子。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她抢。

    苏清玉看着她喝粥,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弯了,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门被推开了。

    叶迦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腰间挂着那柄从兵器架上取下来的铁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深。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之前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亮,像被水洗过的月亮,清清冷冷的,不刺眼,但很干净。

    “你醒了。”他说。

    米里娅姆看着他,碗举在嘴边,粥从碗沿溢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滴在被子上。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肩膀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你活了。”她说。

    “你救的。”叶迦尘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谢谢你。”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粥。粥已经凉了,在手背上结了一层白色的膜,像一层脱落的皮肤。她用另一只手把那层膜揭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不用谢。”她说,“你让我知道我是人。我让你活着。”

    苏清玉站起来,把米里娅姆手里的碗拿走,放在桌上。她转过身,看着叶迦尘,看着米里娅姆。

    “你们两个,”她说,“一个走火入魔,一个内力耗尽。一个不会照顾自己,一个不会照顾别人。以后我来照顾你们。”

    叶迦尘看着她,笑了。米里娅姆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苏清玉看着两个人,嘴角弯着。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画坏了的、但怎么看都好看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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