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玉尘安 > 第二一九章 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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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乡退兵后的第三年春天,叶迦尘和苏清玉终于成亲了。没有大操大办,没有请帖,没有唢呐。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自己来了。老赵从镇子里赶来,雷蒙从造船工地赶来。苏兰在厨房里忙了三天,蒸了馒头,炖了羊肉,熬了好几锅粥。粥是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加了红枣和枸杞。苏清玉说这是喜粥,喝了喜粥的人,一生平安。老赵听了,眼眶湿了。

    老槐树上挂了几条红绸,是苏清玉自己缝的,针脚很密。风吹过来,红绸在飘,和那些青色布条缠在一起。十几根青色布条,每一根都是一条命,影的、扎姆的、归的,还有那些在碎石滩的沙滩上丢了命的人。红绸是新人的喜,青布是死者的魂。缠在一起,分不清了。苏清玉说,这样就好。活着的人,死了的人,都在一棵树上。风吹,他们都飘。

    叶迦尘穿着一件新袍子,青色的,是苏清玉熬了几个通宵缝的。袖口绣了两行细密的针脚,结结实实的,比买来的成衣耐穿。她缝衣裳的时候,女儿叶念就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针,也在学。叶念那年五岁,手很小,针都握不稳,扎了好几次手指,血珠渗出来,她不哭,用嘴含一下,继续缝。苏清玉看见,也不拦,只说了一句“慢点”。叶念点点头。她缝的不是衣裳,是荷包,小小的,上面绣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但她说这是她给爹爹的新婚礼。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边,抱着膝盖。小灰已经死了两年,埋在碎石滩的沙滩上,面朝大海。它活着的时候跟了她好多年,从北雪堂到碎石滩,从碎石滩到山岳会,从山岳会到西武林盟。它老了,走不动了,但还认得路,还认得她。它死了,她没有再骑马。

    老赵从镇子赶来,把那包芝麻糖放在石桌上。

    “叶少侠,我没什么好送的。芝麻糖,甜的。吃了一辈子苦,该吃甜的了。往后日子再苦,心里得甜。”

    法赫德从金剑堂赶来,带了一柄玄铁剑。剑身漆黑,不反光,是他亲手铸的,铸了一个月。剑刃上刻了两个字——“苏叶”。苏清玉的苏,叶迦尘的叶。他把剑插在她面前的石板上,入石三寸。

    “叶迦尘,这柄剑给你。不是让你打仗。是让你记住你是苏清玉的男人,你是叶念的父亲,你是山岳会的当家。你活着,她们就活着。你死了,她们就死了。”

    苏清玉拔起那柄剑,握在手里,剑很沉,她的手腕细,但她握得很稳。

    “这剑我替叶迦尘收着。他用铁剑,用惯了,不换。”

    阿伊莎从圣火宗赶来,骑着一匹老马。她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叶迦尘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材,放在石桌上。药包很大,鼓鼓囊囊的,里面是圣火宗最好的金创药。

    “叶迦尘,圣火宗没什么好送的。药材,够你用几年。打架的时候别死,受伤了,用药敷。”她的声音很轻,“你要是死了,谁替我看圣火宗?”

    叶迦尘接过药包。“死不了。你活着,我活着。”

    铁蛋那年十三岁了,个子很高,胳膊很粗。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刀柄上缠着扎姆的青色布条,已经磨得发白。他走到叶迦尘面前,把刀递过去。

    “叶叔叔,我没什么好送的。这柄刀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死了,刀还在。你成亲了,刀借你挂几天。等你有空,还我。”

    叶迦尘没有接刀。

    “你的刀你自己留着。你父亲杀了很多人,他死了,刀还在。刀在,人就在。你留着它,替你父亲活着。”

    铁蛋看着那柄刀,看了很久,插回腰间。

    叶念从苏清玉身后钻出来,手里举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踮起脚尖递给叶迦尘。

    “爹爹,给你的。我绣了好几天。”

    叶迦尘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那朵花绣得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颜色也涂出线外。但她绣了,用了心的。她只有五岁,手那么小,针都拿不稳,手指上被扎了好几个针眼,有的还没结痂。叶迦尘把荷包塞进怀里。

    “好看。”

    “真的?”

    “真的。比苏清玉绣的好看。”

    苏清玉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笑了。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我成亲了。苏清玉等了我好多年。从少女等到头发白了。我以前不敢娶。怕娶了,有了家,有了软肋。敌人会拿她们威胁我,我的心会乱,心乱了,剑就慢了。慢了就死。死了,山岳会就没人守了。后来我想通了。不娶,她们也是我的软肋。苏清玉跟着我,从碎石滩打到西武林盟,从西武林盟打到碎石滩。她的头发白了,她不说。她的手糙了,她不怨。她等我,我没娶她。她不等了,她嫁了别人。别人不让她等,让她做饭洗衣生孩子。她也会老,也会死。不如嫁我。我让她等,我让她做饭洗衣生孩子,我让她老,让她死。她也让我老,让我死。我们扯平了。”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红绸和青色布条缠在一起,在月光下飘。

    苏清玉从石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没有穿嫁衣了。她走到叶迦尘旁边坐下,没有拿茶。

    “叶迦尘,你今晚不练剑了?”

    “不练了。今晚成亲,歇一晚。”

    苏清玉靠在他肩膀上。“明天呢?”

    “明天,再说。”

    第四年,法赫德也娶了。娶的是金剑堂山下一个农家的女儿。那姑娘大字不识一个,但会种地,会养鸡,会杀鱼。法赫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蹲在河边杀鱼。鱼是活的,在她手里蹦,她一巴掌拍晕,刀从鱼肚子划开,内脏掏出来,扔进河里。鱼血溅在她脸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谁啊?”

    “法赫德。金剑堂的。”

    “不认识。”

    她站起来,把杀好的鱼放进木桶里,拎着桶走了。法赫德跟在后面,走了一路,说了一路。她没理他。他走了,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又来。她爹说他是金剑堂的少盟主,有权有势,嫁过去享福。她说享福不如杀鱼。她杀了几年鱼,手糙,脸黑,不识字,不会琴棋书画。谁家都不肯要她。她不嫁。法赫德来了,她不嫁。法赫德又来了,她还是不嫁。法赫德来了十几次,她不嫁。法赫德蹲在河边,帮她杀鱼。杀了一整天,满手都是鱼腥味。

    “你杀鱼,我杀你。”她笑。

    法赫德娶了她。金剑堂的弟子们第一次见少夫人,看她那双黑糙的手,看她那张被风吹日晒晒黑的脸。他们以为少夫人是个种地的。她本来就是种地的。

    扎希尔没娶。他说新月堂没有女人配得上他。查哈说不是新月堂没有女人配得上他,是他配不上新月堂的女人。

    “我杀的人太多,手上血太多。沾了谁,谁不得好死。”

    查哈说:“叶迦尘也杀过很多人,他娶了。”

    扎希尔没有说话。

    那几年,四家联盟之间还算太平。碎石滩没有来船,金剑堂的矿洞里铁锤声叮叮当当响,圣火宗的火坛里的圣火日夜燃烧,新月堂的马群在绿洲上奔跑。叶迦尘每天清晨站在练武场上练剑,铁剑越来越慢,慢到铁蛋能看清每一剑的轨迹。叶念五岁,蹲在练武场边,手里握着短棍,学着爹爹的样子劈、刺、撩、扫。她力气小,棍子举不高,但她不哭,举高了再劈,劈歪了再刺。

    苏清玉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叶念,你练错了。左手举太高。低一点,省力。”

    叶念把左手放低了一点,继续练。

    “娘,我以后能像爹爹一样吗?”

    “能。你比他还厉害。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洗衣服。”

    叶念回头看着苏清玉。“爹爹洗衣服?”

    “洗。洗了好多年。”

    铁蛋蹲在练武场边,手里握着刀,看着叶念练棍。那根短棍比他还矮一截,但她挥得有模有样。他想,他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在练刀,在碎石滩的海边,刀太短,胳膊太短,够不着人的喉咙。后来他长大了,刀也长了,胳膊也长了。够不着,他等。等够了,就能够了。等是山岳会祖传的本事,影等了一辈子,扎姆等了一辈子,归等了一辈子。叶迦尘也在等。他等东乡来,东乡来了,走了。他等朴不范来,朴不范来了,走了。他等铁蛋长大,铁蛋长大了,他就老了。

    但太平的底下一直有人在凿缝。谢云山从昆仑商帮的港口回来,脸色不太好。他走进正厅,坐在叶迦尘对面,把一叠书信放在桌上。

    “叶少侠,西域金刚门的阿育,去年秋天和西武林盟的铁青见过面。在大漠深处,一座废弃的驿站里,两个人谈了半夜。阿育走后,铁青的兵在金剑堂的矿洞附近转了好几圈,说是路过,不是路过。”

    叶迦尘翻着那些信。字太小,他看不太清。苏清玉接过去,一封一封地念。

    “西武林盟的铁青和西域金刚门的阿育在驿站密谈。漠北狼骑的拓跋狼和南海七十二岛的海明珠在碎石滩以东的渔港碰头。扶桑剑派的东乡虽然老了,但他儿子东川带着船队在碎石滩附近的海面上转了三天,没靠岸,没走远。”

    苏清玉念完了,把信放在桌上。

    “他们都在看。看我们什么时候松懈。”

    叶迦尘看着那些信。

    “他们不会一起打。他们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刀。刀不往一处砍,砍不死人。但他们会挑拨。让金剑堂觉得新月堂要打他们,让新月堂觉得金剑堂要打他们,让圣火宗觉得两家都想打他们。互相猜疑了,四家联盟就裂了。裂了,他们才好一个一个地收拾。”

    谢云山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叶少侠,我在昆仑商帮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很多分分合合。四家联盟能撑到现在,不容易。但光是撑,撑不了一辈子。你得让四家联盟的人觉得,跟着你比跟着外人好。不饿肚子,不被人欺负,不被人看不起。够了,就不会被外人拉走。”

    叶迦尘看着他。“怎么做?”

    谢云山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这次出海,去了很远的地方。东边,过了扶桑,还有一片大陆。那里有一个古老的宗门,叫天香宗。宗主华天行和他的夫人夏明嬿,正在推行一种思想,叫‘陆海道’。不是打仗,不是分地盘,是通。陆上通,海上通。路通了,货就能运。货运了,人就能活。人活了,就不用抢了。不用抢了,仗就打不起来了。”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在窗前。窗外的老槐树上,青色布条和红绸缠在一起,在风中飘。

    “陆海道。”

    “陆海道。我听了几天,没有全懂。但我知道,他们的路,比我们的宽。”

    叶迦尘看着窗外。“能不能请他们的人来?或者我去?”

    谢云山转过身看着他。

    “我去。路远,海上要走好几个月。你走不开。山岳会离不开你。我去请。请他们的弟子来,教我们修路,教我们通商,教我们活人。”

    叶迦尘伸出手。谢云山握住他的手,走出了正厅。

    当天夜里,谢云山骑着马,往港口去了。他要在天亮前上船,趁东北风还没停,早日赶到天香宗。苏清玉站在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叶迦尘,陆海道能把他们修的路修到我们这里吗?”

    “能。路修到了,货就能通。货通了,人就能活。人活了,就不用抢了。不用抢了,仗就打不起来了。”

    苏清玉回头看着身后的院子。老槐树上红绸飘,青色布条飘。影的坟、扎姆的坟、归的坟,三座坟并排挨着,像三个人并排坐在老槐树下喝茶。

    “影,路要通了。你等着。等你等到路通的那一天。扎姆,归,你们都等着。路通了,我来看你们。带你们去远方。你们没去过的地方,我带你们去。你们没见过的人,我带你们见。你们没吃过的饭,我带你们吃。”

    他转过身,走下了寨墙。苏清玉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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